這棟建築蓋好後，設計師卻不敢承認？為什麼？
先前，我曾在《換日線》上撰文介紹過南韓首爾當地的「不義遺址」南營洞。（詳見系列上下兩篇文章：〈南韓「南營洞」：電刑、水刑、只進不出的殘酷建築〉）
但較少人知道，它的原始設計者，其實是南韓最為知名的建築大師之一金壽根（김수근,1931-1986）：
從建築大師的「黑歷史」說起
上圖：導覽教育老師在民主化運動紀念館 M1 館進行講解；M1 館的互動硬體設施。展示牆上顯示大韓民國憲法第一條。圖／陳慶德 提供
金壽根曾設計後來作為 1988 年奧運主場的「漢城奧林匹克主競技場」（今為「首爾奧林匹克主競技場」）、大田國家級博物館「國立中央科學館」等知名建築，並在業餘投身教育，並創辦《空間》雜誌，啟迪無數建築界後進。如今他被尊為韓國現代建築大師之一。
然而，他也曾在 1970 年代的職涯早期，為當時政府打造全稱為「南營洞對共分室」的特務拷問機構。儘管對金壽根在設計當時，是否事先知道其「用途」仍有爭議，但「南營洞」仍成為其終身羞於承認、不願放入作品集內的「污點建築」。
原因是上世紀 70、80 年代，在當時的高壓政權下，凡被押解至此處的異議人士、哪怕無辜民眾們，在穿越沉重的灰色鐵門後，便有如進入「人間煉獄」：從讓人盡失空間感的 7 層旋轉階梯開始，到極為狹小壓迫的長廊，最後進入特務人員拷問、素有「只進不出」惡名的拷問室，其內部刻意規劃的種種隔音設備、拘禁機關，更讓人背脊發涼。
再訪轉型後的「民主化運動紀念館」
上圖：左：M1 館的記憶之牆；右：館內的展示牆上顯示大韓民國憲法第一條。圖／陳慶德 提供
2026 年 2 月初大雪紛飛之際，我再度拜訪此處，則看到如今韓國政府持續推動此地的重建工作，賦予這棟「不義遺址」迥異於過往的嶄新意義。
原本於 1976 年竣工完成的「南營洞對共分室」，目前已併入統稱於 2025 年 6 月 10 日落成的「民主化運動紀念館」（민주화운동기념관）「M2」館。以下就來為各位分享這棟建築轉型後的最新面貌：
如今造訪首爾「民主化運動紀念館」，一從該館正門進入，首先會來到氣氛明亮的 M1 館大廳 ──此區無須預約即可自由入場參觀，特色是在各樓層間透過多媒體的素材與訪客互動，呈現出韓國民主化運動的歷史。
當天我剛踏入 M1 館時，便見到大廳已有一位導覽老師，正透過巨大的 LED 電視向 10 多位大學生介紹這棟建築與韓國民主化運動的歷史。我在旁聽著解說，亦不時可聽見學生們彼此竊竊私語、表達對當年種種不義的悲痛與憤怒。
除了主展覽外，館方也會在 M1 大廳處進行其他主題的策展，如殖民主義、人權議題相關的藝術展覽等，供民眾參觀。
接著繼續往底下樓層走，便會來到連接 M1 與 M2 兩館，知名的「記憶之牆」與「記憶之通（通道）」：走廊兩側雋刻著南韓民主化運動的犧牲者姓名，並展示著他們曾說過的名言。如：「我們不是機器」、「解除非正當戒嚴、撤走戒嚴軍」、「我想活在沒有拷問的時代」等文句。
到了走道盡頭，赫然映入眼簾的則是因韓國影集《正義辯護人》（변호인）中，讓無數人耳熟能詳的名台詞 ──其實它正是大韓民國憲法第一條：「大韓民國為民主共和國。大韓民國的主權歸屬於國民，一切權力皆來自國民。」（대한민국은 민주공화국이다. 대한민국의 주권은 국민에게 있고 모든 권력은 국민으로부터 나온다）
力求「還原現場、永不忘記」的 M2 館
上圖：圖左：M2 館的調查室外觀，圖右：調查室內觀看拷問者 CCTV。圖／陳慶德 提供
接著，就來到「南營洞」真正的原址 M2 館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惡名昭彰、號稱「只進不出」的鐵灰色大門。
旅客若想進入 M2 館，必須事先透過網路或現場預約，且目前僅限青少年以上獨自參訪（該館禁止 6 歲以下幼兒入內，12 歲以下孩童得由監護人陪同）。因為該處正是當年國家機器透過非人道手段拷問異議份子之地，館方在力圖還原歷史真相、忠實呈現當年殘酷之餘，仍怕未有心理準備的遊客產生不適感。
進入 M2 展廳，只見內部光線頓時變得極為昏暗，各樓層展示著各式逼供用的刑具、歷史檔案資料等，牆上則持續播送紀錄片、受害者自傳等資料，訴說著當年人們在威權體制下爭取民主之艱辛。
除了「眼見為憑」外，館方並在各樓層天花板以隱藏式喇叭播放歷史錄音，讓訪客「實際耳聞」酷刑中的加害者供詞與被害者證言。身處該地的「沉浸式體驗」，著實能讓人背脊發涼、對受害者的處境感同身受。
上圖：M2 館的 509 朴鍾哲烈士拷問室；M3 館展示經由政府檢驗出刊的新聞文字。圖／陳慶德 提供
接著，是該館最多韓國人前往憑弔的空間 ──該樓的 509 號房，「朴鍾哲（박종철，1965-1987）調查室」。
1980 年代，身為首爾大學學生會長的他，挺身為當時爆發的光州事件打抱不平，疾言厲色批判全斗煥軍政府，而後遭到情治單位非法拘禁此室，加以嚴刑拷打，並於 1987 年 1 月以水刑逼供致死。事後相關單位還試圖隱瞞真相，但最終紙包不住火，這位「大學生烈士」之死引來全國更大規模的抗爭運動，成為引爆當年度韓國「6 月民主運動」的主因之一。
「建築轉型」過程中，意外發現新事證
另外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韓國在民主化後進行「轉型正義」改革，決定重新翻修此處作為紀念館的 2022 年，竟赫然發現過去從未見諸相關資料、7 個暗藏於該館房間內的隱藏式高頻收音麥克風（SONY F115-A 型號，1974 年生產）與監視器。
看來當時的權力人士不僅要嚴密掌控進入此地「赤色份子」的一言一行，也同步監控著當時的警政單位、情治人員。而此令人震撼的全新事證，也正式於民主化運動紀念館開幕後，以「510 號（麥克風房）」對外展示。
上圖：新出土 510 室麥克風房。圖／陳慶德 提供
走出令人沉重的 M2 館，穿過廣闊的開放式中庭，另一側是新蓋的 E 區「教育樓層」，裏面多為大小不一的會議室與講堂、作為舉辦研討會或大型論壇之用，同時也能在此處看見各式主題展覽。
在我造訪當日，這裡正同步展出過往威權政府箝制人民言論自由、封鎖紙本媒體報導、竄改新聞的史實資料與裝置藝術。當中讓我最有感的，莫過於 5 個類似巨型人形雕像 ──他們被不透光的深黑塑膠袋套住全身，但訪客仍依稀可見其下被反綁的雙手、與垂頭彎腰不見面容的姿態。
上圖：多語言展現民主化運動螢幕。圖／陳慶德 提供
這樣的藝術作品除了批判當時政府全面掌控國民聽聞外，是否也意味著在那個黑暗年代，統治者為了鞏固自身政權，不惜把國民當作「廢棄物」處理呢？我不禁矗立在此作品前，沉思不已。
上個世紀，作為教科書內短短數行文字，更不為外人所知的「不義遺址」南營洞，於 21 世紀的今天，在韓國政府和民間合作傾力保存、翻修策展下，終於脫胎換骨，成為於 2025 年開幕的「民主化運動紀念館」展區，提供韓國乃至各國訪客，一個絕佳的歷史借鑑與民主教育場域。
期盼臺灣也能有更多深具意義的「建築轉型正義」，透過直面自身歷史，帶來更多深刻的體悟與決心。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韓國建築大師最恥於承認的作品，終於改頭換面：再訪轉型後的「不義遺址」南營洞》，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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