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直擊台灣漁電共生困局 綠電蟑螂讓台泥慘成投資苦主
台泥集團旗下的台泥嘉謙綠能公司，位於嘉義的漁電共生F區案場，遭縣府以「無養殖事實」撤照，憤而提起行政訴訟。本刊接獲投訴，一位與台泥抗爭多年的陳姓養殖戶，因沒有養魚，導致全區案場均遭連坐撤照處分，隨後他與台泥和解，並取走近千萬元的租金、修繕費用與補償金，承諾不再妨礙營運，然而該養殖戶日前再度大鬧現場，控告台泥綠能養殖團隊「竊占土地」。日前本刊走訪當地採訪，多位幫台泥養殖的青農，及臨近養殖戶紛紛大吐苦水，直言本該是傳統魚塭翻轉的綠能先鋒，卻因單一地主抗爭，陷入全區撤照困局，官方定調的「養殖事實」已淪為少數人的敲詐王牌，台灣淨零轉型的光電大旗，正陷入一場體制與人性的殘酷泥淖。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叫到警局做筆錄，沒想到在自己公司的案場養魚，也會被告！」9月的太陽仍相當炙熱，站在嘉義義竹的魚塭旁，30歲的林姓漁青在刺眼的陽光下拉起池底活蹦亂跳的魚群，卻滿是心寒。
這裡是台泥集團旗下的台泥綠能位於嘉義的漁電共生案場，2020年11月興建至今，不僅是全台第一座指標型漁電共生案場，也是國內少數有養殖實績的地方。光在建設期間，台泥就已投入超過20億元。
和解後報警 控竊占土地
動土典禮上，台泥董事長張安平曾說，這是產官學界攜手合作的重大成果，「不僅落實政府推動再生能源政策，也創造養殖、創能與環境三贏的綠能建設。」今年中秋，台泥綠能還廣邀附近鄰里一起來吃水產。
沒想到，近期這裡卻不平靜，一位曾與台泥抗爭多年的陳姓地主養殖戶，去年8月在律師與兒子的見證下，與台泥綠能簽署和解協議，將土地交由台泥持續養殖經營，並承諾不再妨礙營運，陸續領取租金、補償金近千萬元。
台泥綠能養殖團隊在曬池後進場養殖，沒想到今年4月起，該養殖戶又到現場大鬧、甚至報警，控告台泥綠能的養殖團隊「竊占土地」，導致台泥綠能的員工要去派出所做筆錄。日前本刊接獲爆料，記者實際走訪當地了解爭議。
「我們不是不能吃苦，選擇念水產的、早就習慣跟爛泥為伍，而且是真的喜歡養魚。」他苦笑說，「沒想到現實給我們上的第一課不是怎麼把魚養好，而是報警、筆錄與官司。」受訪的林姓漁青畢業自屏東科技大學水產養殖研究所。
居民看不慣 反批評地主
他懷抱著結合智慧養殖與綠能產業的夢想來到嘉義鄉下，跟著平均年齡不到30歲，包括海洋大學、澎湖科技大學等水產專業的畢業生，去年4月一起進駐這被地主宣稱「根本養不出魚」的地方，建立起精細的水質監測系統、並以益生菌飼養，在其中2池放養6千尾虱目魚，另2池放養8萬尾泰國蝦，交出虱目魚7,049台斤、泰國蝦1,100台斤的成績。
然而今年5月，「對方（陳姓養殖戶）拿著手機，直接貼著臉拍，一直咆哮：『你是誰？台泥的喔？這是我的池子，你走開！』」當時在場的人回憶，對方一直挑釁，企圖激怒人，只要有情緒反應，立刻就能被剪接成「財團惡霸欺凌在地老農」的爆料影片。
「他常無預警地站在附近盯，或騎機車在旁邊繞來繞去，我們被交代絕對不能起衝突，你問我怕不怕？當然怕，我們才幾歲，誰願意出社會第一份工作，就背一條官司？」另一名24歲、剛畢業的年輕漁青說。
鄰近社區的居民也看不下去，「這邊的人都7、80歲了，台泥年輕人團隊進來，做得好好的，上次探視獨居老人，還救了一位在家中昏倒的90歲阿嬤。」他嘆氣，「現在就一個人一直鬧，隔壁池借電給台泥團隊，得知後還跑去興師問罪。」
「魚池這麼大、天一黑發生什麼事都很難講。」附近的村民代表跟本刊坦言，以前這裡大多種玉米或養鰻魚，但光靠傳統耕作根本無法養家活口，現在有大財團進來幫忙帶動產業發展很好，但也很怕因為少數人鬧事，讓企業不敢進來投資。
這起地主抗爭，導致附近養殖戶與台泥一起受害的爭議案，是台泥綠能位於嘉義縣義竹鄉的「嘉謙綠能」一期F區案場，裝置容量43MW（百萬瓦），由台鹽綠能負責土地整合與統包工程，在陳姓養殖戶抗爭下，2023年嘉義縣政府啟動調查，發現「F區案場」16池中僅一池有實際養殖，後給予一年調整，2024年12月，縣府以仍有四池未改善「無實際養殖事實」為由，祭出最嚴厲行政處分—廢止農業設施容許使用許可，也就是「撤照」。
這一紙處分讓電廠瞬間失去合法售電資格，台泥綠能對本刊表示，全區除了陳姓養殖戶，養殖合格率達86％，縣府的裁處並不符比例原則，該案已向高雄行政法院提起行政訴訟中。「陳姓養殖戶此時再出來鬧，可能就是要給法院壓力，讓撤照不會被翻案。」業內人士分析。
同區養殖戶 無辜受波及
除台泥成苦主外，與陳姓養殖戶同在F區的其他養殖戶和魚塭地主也都遭波及，也開始參與訴訟，並同步向監察院、經濟部、行政院及嘉義地方民代陳情爭取權益；受託律師游成淵對本刊表示，「地主們配合國家政策，也都合法進行養殖，但因縣府認為區內有一部分土地沒有養殖，就要把包括合法養殖的地主跟養殖戶的土地全撤照，對他們非常不公平。」
游成淵解釋，先前縣府認為這是整區核准，就算只有一位養殖戶土地沒有養殖，也堅持要把整區的許可廢除，或要台泥全區重新申請。目前F區的原地主兼養殖戶，年紀都70歲以上，在漁電共生模式下，企業進駐後，可獲得保底的土地租金收入。要青年投入科技化、智慧化養殖，最大的困難之一，就是很難一次租到面積夠大、完整相連的養殖土地，「沒有漁電共生，根本沒辦法投入，現在要復原，他更血本無歸，那些科技設備投入的金錢全完蛋！」
對於陷入綠能投資困境，台泥有苦說不出。「當年政府推出漁電共生的政策，台泥率先響應政府號召，但萬事起頭難，在沒有標準和前例下，台泥綠能好不容易在不斷試錯中做起來，政府的角色應該是要鼓勵產業發展，還是扮演『法官』角色，一刀切？」台泥發言人葉毓君跟本刊嘆氣地說。
懲罰資優生 被當提款機
另一家在台南七股經營漁電共生的光電業者也對本刊表示，剛開始推漁電時，政府曾經讓很多沒有能力的業者加入，導致各種亂象，但「現在能養出魚」的業者，真的都是花了很多心力和成本。
「每池狀況都不一樣，加上蓋了太陽能板，變數更多，不可能有統一SOP可用，需要經驗和科技去試，不是簡單的事。」一位在學校任教的養殖專家幫業者抱屈，「現在的制度，就是讓綠能蟑螂把業者當提款機，專門懲罰資優生，擺爛的業者卻繼續爛尾。」
「水產養殖不是坐在冷氣房填表格蓋印章！」該專家跟本刊透露，地方政府的稽查員很多沒有養殖經驗，各地方標準不一，加上輿論不挺，所以基層公務員能壓就壓，反正不要在他手上蓋章就好，導致流程都拖很久。
在稽查部分「只看有沒有買飼料就能判定有沒有真的養魚？之前還有人說，研究報告說曬池要在冬季，所以五月曬池的業者就是沒養魚！這真是見鬼了！」他擺擺手說，「現在政府要求要辦產銷履歷來辨認真假，有個漁民一聽，就跟我說不幹了，他都80幾歲了，哪會用那些。」
對於該案爭議，嘉義縣府漁業科官員日前表示，漁電共生的前提是必須有養殖事實，縣府已經給予一年改善期，複核仍未養殖，雖然台泥與該養殖戶「雙方存在滿大的芥蒂」，站在主管機關的立場，如無具備養殖事實，只能廢止許可。
除嘉義縣府官員表示，將依行政訴訟判決辦理外，本刊詢問農業部，則回應審查皆依「申請農業用地作農業設施容許使用審查辦法」辦理，該案已進入行政訴訟程序，農業部尊重並靜待判決結果。
官方設高牆 怕被說圖利
曾大力推動漁電共生的經濟部對本刊表示，目前推動光電以屋頂型優先，地面型仍是主推漁電共生，賴清德總統上任後推動二次能源轉型，並指示行政院協調光電議題，近一年已召開21場跨部會會議，全力排除障礙。
「透過行政院跨部會研商及跨域廉政平台，釐清法規疑義，就常見問題建立一致處理方式，目前已有13項共識，會讓業者及地方政府有明確規範依循。」針對地方政府與農業部審查問題，經濟部官員說。
然而，從嘉義縣府、農業部到經濟部，官方「依法辦理、靜待判決」的標準回答，就已設下行政高牆。一位光電業者直言，縣府雖知台泥與設計責任統包商、地主間各有糾紛，卻要業者概括承受，農業部態度更是寸步不讓，因為大家都怕被蓋上「圖利財團」的印章。
去年7月，審計部的報告指出，國內漁電共生案場「7成有電無魚」，雖然官方跳出來修正數字，但仍擋不住光電建設持續停擺的事實。回到義竹魚塭邊，夕陽將整片光電板染上金黃，林姓漁青端出剛從池子撈出來的蝦做成的料理說：「即便如此，我們仍想繼續試下去，在地小人稠的台灣，能不能讓一片土地既養魚、也發電，走出另一種可能？」言語中充滿感嘆。
回應 陳姓養殖戶：打算整理數據去陳情
對於與台泥和解後，卻屢次騷擾青農，引發爭議一事，陳姓養殖戶表示，先前的錢只是賠償他的損失，還有很多汙泥沒有處理，現在養魚找人來吃、就是宣傳，幫台泥說好話。他認為這樣的魚塭不可能養出魚來，台泥的養魚資料可能造假，打算整理好數據、去行政院告狀。至於為何簽和解書，他表示，「上台北簽和解時，對方找來6個律師，對我一個漁民，會議從下午2點開到晚上9點，真的是不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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