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台北藝博】彎折生活的輪廓——談藝術家徐均育的金屬線雕塑
一年一度的 ART TAIPEI 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是臺灣藝術產業的重要盛事,其中又以「Made In Taiwan 新人推薦特區」為每年的展會焦點之一。今年,「MIT新人推薦特區」已邁入第 19 個年頭,作為臺灣年輕藝術家的重要推廣平台,除了持續協助新人與畫廊媒合,亦首次增設召集人深入評選機制,強化多方連結與合作。今年共有 8 位藝術家入選,其中,藝術家徐均育以細膩的金屬線雕塑從 135 位藝術家中脫穎而出,並與「多納藝術」成功媒合,支持她在 2026 台北藝博會的首次亮相。
2026 台北藝博會「MIT 新人推薦特區- 徐均育」M01 展位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徐均育近年多以金屬線雕塑為主要創作,身為 90 後的年輕藝術家,她的作品意外地有種沉穩又純粹的氛圍。不追求議題性的探討、不嘗試大量的多元媒材、不做複雜的空間部署策略,只定睛在她手上的金屬線,和那些與她切身相關且日日上演的日常生活。徐均育的金屬線作品,以紅銅線、鐵線為主要媒材,透過彎折、纏繞、焊接等手法,去創造出立體的造型。她的創作主題常以生活中的常民風景為主,這些人物與景色,正是來自她平時在臺南生活時所見的場景,像是收割的農田、街邊的菜販、排隊買便當的人、上課不專心的學生、在樹下納涼的老者helliphellip等,這些時常被忽略的人事物,對徐均育來說卻是重要且難忘的存在。這些人們的模樣、在社會上生存的片刻、一些一閃而過的行為與表情,都被徐均育收進眼底,並透過她的雙手,一彎一折地重生成新的樣貌。她留下了這些人事物的輪廓,用肯定且溫潤的金屬線條,彎折成徐徐如生的寫實面孔與姿態,你好似能從她形塑出來的畫面中,看見時間堆疊的模樣。
藝術家徐均育。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實線與虛面:金屬線雕塑的線性敘事
看著徐均育的作品,你很難不被那彎繞曲折的金屬線所吸引:色澤深沉的紅銅線、散發冷光的鐵線經雙手凹折纏繞,形成流暢又帶點鈍角的線條,線與線的交會處用火槍焊接,在高溫焰火中熔成有序的節點helliphellip人的樣貌、人群的姿態、街景、田園景色等,在線與點之間交錯成型,於實線與鏤空的虛空間(negative space)中,形成若隱若現的立體造型。紅銅與鐵並非少見的材質,卻很少有人將它們的線材作為雕塑創作的主要材料。大多數的傳統雕塑,常以木頭、石材、陶土、銅鑄等媒材創作,在量體上較大,視覺上也顯得厚實有份量。題材上,傳統雕塑多與宗教、歷史、民間生活有關,且以寫實為主要手法,重視對象物的份量感、結構、比例與空間感,甚至藉此傳達特定的隱喻或訊息。將對象物以寫實的手法詮釋這點,與徐均育的創作不謀而合,但她的作品卻不會被看成傳統雕塑,關鍵在於媒材的選擇與表現方式。首先是她運用金屬線材的創作方法,使雕塑作品產生許多通透的、留白的空間,鏤空的「面」在面積上大於實體的「線」,使作品體現出不同於傳統雕塑的輕盈狀態,亦讓被詮釋的對象物顯得不會那麼莊嚴、慎重。再者,因為紅銅線的高延展性與較軟的質地,使得徐均育可凹折出更加細膩的線條轉折,更細緻地呈現出她所觀察到的表情與環境細節,在寫實的手法下,人物的情感、場景的臨場感顯得越發具體、清晰。實線與虛面的構成,讓觀眾的視線能不被遮蔽地看盡整體結構,亦能在交錯的結構中,直觀地辨認輪廓中的形象與故事性,這些特質將她的作品與傳統雕塑拉開距離,形成獨特的創作語彙。
徐均育《沒有人在聽校長講話》,2025。紅銅線,31 x 88 x 28 cm。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徐均育《秋收》,2021。紅銅線、木頭,110 x 60 x 40.5 cm。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至於為何會以紅銅線、鐵線為主要媒材?她表示這一切都來自於巧合。回想初次接觸紅銅線的時刻,正好是她大學時期正在尋找創作主軸的轉折期,在她煩惱著該用什麼材料創作時,身邊正好有一捲紅銅線,於是她便運用這捲紅銅線作出了第一件金屬線雕塑mdashmdash自己的臉,而這便是金屬線雕塑創作的開始。紅銅線的可塑性,以及靠著雙手就可確實掌握的創作方法,為她帶來了穩定感,也帶來了新的可能,陸陸續續創作了諸多系列作。
徐均育《看戲的人I》,2026。紅銅線、木頭,40 x 50 x 8 cm。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在徐均育的金屬線雕塑作品中,有兩種展呈形式特別常出現,一種為金屬線雕塑結合木製白底,形似繪畫的掛牆形式,另一則為置於展台或地面的立體雕塑。在觀賞前者時,因為白底的襯托,而能將金屬線的細節看得特別仔細,尤其是《老人肖像mdash口罩系列》(2021)、《老人肖像畫mdash快活系列》(2022)、《看戲的人系列》(2026)等,以人物肖像為主題的作品,更能透過帶有歲月的面容,體現出金屬線所形成的細膩層次。而觀賞後者時,如等身大的立體雕塑《廟前群聚》(2023)系列,或需陳列於台座的《不要玩帽子》(2025)、《吼唷,這是我的位置耶》(2025)、《跪地遊戲》(2025)等,則是能更直接地感受到線與線、肢體與身體之間所構成的空間感,並讓觀眾脫離單一的固定視角,環繞式地看。徐均育表示,當她想特別強調人的狀態,或想仔細呈現一個場景時,便會偏向用半立體的掛牆形式去做,因為這樣能將人事物的輪廓呈現得特別清楚。而當她比較想呈現一個人的整體,甚至是不同面向的模樣時,便會以立體雕塑的形式創作,讓觀眾決定自己的觀看角度,發現作品不同視角下的樣貌。
徐均育《不要玩帽子》,2025。紅銅線,50 x 32 x 19 cm。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一份體察的心意:從關照自身到關懷生活
或許多數人都會以為藝術家的創作過程,只存在於工作室裡埋頭苦幹的時候,然而,藝術家的創作狀態其實是時時打開的,許多看似休息的時刻,都在醞釀著創作的能量。上街散步對徐均育來說,似乎就是創作過程的一部分,普通地出門、普通地走走停停,其中不太普通的部分,大概就是偶爾用紙筆速寫的時候。為了能即時捕捉到「理想中的畫面」,除了用手機抓拍,她也會用紙筆快速記下人事物的輪廓。徐均育坦言,攝影與速寫其實都是一種記錄,一種提醒,提醒未來的她曾有這麼一個場面、一個人、一段關係,在她眼裡構成和諧又有趣畫面。觀察、發現、記錄、回憶,徐均育的創作過程似乎充滿了驚喜,對她來說,所謂「理想中的畫面」並沒有一個公式,也沒有一個不變的定義,只有人、事、時、地、物彼此和諧共存,卻又充滿張力的機運時刻。她的金屬線作品所呈現的人物與場景,並不只是單純的定格畫面,而是從真正親臨現場、真正體驗過的生活經歷裡,所提取出來的一瞬mdashmdash如此的一瞬,才如此令人深刻共鳴,乃至會心一笑。
2026 台北藝博會「MIT 新人推薦特區- 徐均育」M01 展位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徐均育《廟前群聚II》(局部),2023。紅銅線,140 x 50 x 90 cm。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從自身出發,接著慢慢將關注的眼光轉向生活中的事物,如同漣漪一般,形成關照的光譜,徐均育的創作充滿人文關懷的氣息,表現出對人、對關係的細膩觀察與共情。這次將於台北藝博發表的新作《人人都有發財樹系列》(2026),便是很貼切的例子。《人人都有發財樹系列》的靈感起源於臺南住家前的一顆小發財樹,她發現這顆發財樹即便風吹日曬雨淋,依然非常頑固地生長,使她不禁在意起這棵樹。在臺灣,發財樹(學名馬拉巴栗)於民間風水文化中有著吉祥的寓意,多數人會取其名稱的象徵意義,祈願生意興隆,又或著取其枝葉、樹幹的形象,認為其招福,或能令事業高升、家庭穩固。看看這麼一棵小樹,即便被冠上眾多期盼與願望,卻還是能如常地在小盆栽裡慢慢成長helliphellip在徐均育眼裡,這彷彿就是努力生活的人們的寫照,尤其是那些正慢慢成為大人的90後青年mdashmdash如同她自己mdashmdash正處在追尋社會框架,卻又想跳脫框架的矛盾之中。他人的期待是一種動力?還是一種責任呢?而「我」又想怎樣生活?她將自己的感受投射在發財樹上,並由此聯想到與她境遇相似的人,而正是這樣的共情與聯想,使發財樹有了新的喻意。在《人人都有發財樹系列》裡,徐均育將每一棵都比喻成一個人,這個「人」在有限的盆中靜靜生長,有著自身獨特的樣貌,同時也有著被期待所賦予的姿態。另外新發表的兩件作品《調皮小狗》(2026)、《貓咪的舒服好位置》(2026),亦和《人人都有發財樹系列》相關,以動物在發財樹附近排泄的行為,比喻為生活中頻發的小小騷擾。這些精緻的「發財樹」,被徐均育以關懷的角度,詮釋成現實卻又不失溫情的一種祝福,雖然主角是植栽,卻有著濃厚的人味隱於其中。
徐均育《人人都有發財樹系列 2》,2026。紅銅線、木頭,20 x 15 x 6.5 cm。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如同臨場速寫、攝影之於徐均育一般,是一種對創作、對記憶的提醒,她的作品之於我們,又何嘗不是一種對生活的提醒呢?徐均育的金屬線雕塑交織著生活的樣貌,將她平時巧遇的種種,轉變成凝練的輪廓。她所詮釋的陌生人們沒有名字,卻留下了明確而細膩的線與影,供觀看者揣測、投射、想像。線條牽連起輪廓,輪廓牽連起某個曾經熟悉的對象、某個似曾相識的場景,牽連起我們對生活的覺察。
徐均育《看戲的人們》(局部),2026。紅銅線、木頭,60 x 65 x 13 cm。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2026 台北藝博會「MIT 新人推薦特區- 徐均育」M01 展位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