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鯰米仔」與「烏勞」——日本禿頭鯊串起楓港溪流域 有利用就有保育
說到自然教育，走進台灣最南端的雙流自然教育中心，便能深刻體會「熱帶季風林與清澈溪流不是背景，而是教室」這句話。這是什麼意思呢？隨著冬季腳步逼近，不妨跟著中心的課程，化身日本禿頭鯊，沿著楓港溪一路穿梭到出海口，感受牠一生河海洄游的壯闊旅程，也從人類的視角，體會傳統捕魚文化的精神。沒錯，自然教育的第一步，就是親近自然。
提到「雙流」，顧名思義與溪流有關。位於屏東縣獅子鄉的雙流國家森林遊樂區，因內文溪與達仁溪兩條上游支流交會而得名「雙流」。這兩條溪流匯合之後，往下游流去的主河道，就是「楓港溪」。雙流自然教育中心也因此發展出適合不同年齡層的溪流水資源教育課程，趁著秋高氣爽、水位降低的時節，來一趟「魚米之鄉──跨越山海的流域對話」之旅。
課程將循著楓港溪流域移動，從上游高山一路向西，走向台灣海峽。沿途經過中上游山區的雙流、內文、丹路、伊屯、楓林等南排灣族部落；下游出海口則以閩南漢族聚居的楓港社區為核心。過程中，將能觀察不同河段的生態樣貌，跟著部落與社區耆老，遙想逐漸遠去的「烏勞」（Vulau，日本禿頭鯊排灣語音譯）捕撈記憶，以及人們因應河海環境、長年發展出來的生態知識。
親炙溪流 跟著小小日本禿頭鯊河海壯遊
9月下旬，雙流風和日麗，懶散的筋骨也隨著慢慢熱起來的陽光活躍起來。一群人跟著自然教育中心的輔導員來到園區內的溪流——這裡也是過去部落冬季捕魚之處。此時水量稀少，有些河段甚至呈現乾涸，水中魚群優游、水質明亮透淨，故事的主角日本禿頭鯊現身其中。
「日本禿頭鯊不是鯊，而是一種河海洄游性魚類『鰕虎魚』！」主持人、自然教育中心環教老師簡竹君解釋，牠屬於典型的河、海洄游型淡水魚類，棲息於清澈溪流，有日本禿頭鯊的溪流象徵著健康。牠們的卵產在中上游石頭底下，孵化成極小的仔魚後，便隨著湍急溪水沖入大海。仔魚在海中浮游、攝食，約4～6個月後長到3公分左右，半透明的魚苗受天性驅使，靠近河口開始往上溯源。
進入淡水大約兩星期後，身體開始變形，成魚肚子底下的兩片鰭黏成一塊像吸盤，成為牠們於湍急水流中穩固前行的利器。至於食物，則來自附著在溪流石頭縫隙的藻類、水生昆蟲與有機碎屑。在牠小小的身體中，刻印著河海記憶，而這趟旅程，更是危機四伏。
聽完楓港溪流域以及日本禿頭鯊生平之後，眾人早已在溪邊穿戴好裝備、躍躍欲試，迫不及待領取主辦單位提供的透明壓克力「窺箱」，陸續步入水中，趴溪（在溪流中浮潛）展開觀察，細細端詳溪流中各類魚群的形態特徵，將這次相遇深深記在心裡。
趴溪穿什麼好呢？著裝重點是準備一套能盡情玩水、不怕溼透的衣褲，並另外準備一套換洗衣物；同時做好防曬，帽子、袖套、頭巾、脖圍都值得準備，或記得擦防曬乳液；鞋子可穿溯溪鞋或雨鞋，而且建議穿著襪子避免咬腳，上岸後換或晾乾襪子就好了。最重要的是，攜帶充分的飲用水。
示範溪流傳統捕魚 與海拚搏適度利用
接著，學員們隨著方文生Vuvu（排灣族對長者的尊稱）來到雙流匯流處——過去草埔部落撈捕魚蝦的地方，體驗傳統撈捕的智慧。主辦單位不但準備了小型的三角網，也安排大家跟著Vuvu改水道，誘捕魚蝦入甕。
Vuvu說，這條河最多的魚稱為Vulau（音譯「烏勞」），包括日本禿頭鯊。他介紹楓港溪沿岸的排灣族傳統漁撈文化中，在溪流撈捕魚蝦所使用小型、可手持的「三角網」，族語稱為hiya（音近「徙亞」）。傳統漁網以竹子、藤或植物纖維為材料，並以薯榔染色；這次將實地示範用法。
祭出三角網之前，學員先跟著Vuvu學習改河道捕魚法。至於如何選址？Vuvu解釋，利用冬天水流較少，在溪流邊找淺灘地讓水位降低；當水位降低，河流中的魚、蝦就會集中靠攏，正是搭配網具撈捕的最佳時機。
學員聽從vuvu的指示，搬來石頭疊成水道、形成堤防，並以事先採集的姑婆芋葉片墊底阻隔水流，讓水位降低。倒置的竹畚箕則用來阻擋魚群往上游竄、成為漏網之魚。只見學員們七嘴八舌提出各種技術細節來請教Vuvu，務求精準達成目標。隨著水道成形，誤闖其中的魚蝦困在裡頭，不斷尋找出處。
降低的水位讓魚蝦逐漸現身。方文生說，僅剩的水流讓蝦多到沿著河道上溯，「像阿兵哥在行軍」，只是這段行軍終究落入上方等待的三角網；然而，如此盛況「現在沒有了」。溪流生態的改變，讓學員只能神遊在Vuvu的記憶之中，即使眼前雙流溪裡的魚群數量，已足以讓眾人驚奇不已。
學員就在這個環境中觀察溪流中的魚、蝦，苦花、不該出現在此而形成島內外來種的石𩼧、令眾人大呼幸運的鱸鰻，還來了一隻被形容很肥的太田樹蛙。他們一一進入觀察箱，經過學員的仔細觀察、拍照，認識台灣河流生態系的成員，隨後滿懷感謝將牠們放回溪流。
沿著楓港溪下溯，海邊的楓港社區同樣有利用日本禿頭鯊的歷史。楓港社區以保育伯勞鳥為特色，現在更進一步探討日本禿頭鯊的撈捕利用，如何達到《生物多樣性公約》所強調的目標——永續利用。透過自主節制利用，降低日本禿頭鯊滅絕的危機。協會也製作了日本禿頭鯊的繪本。
楓港社區發展協會執行長黃隆獻介紹日本禿頭鯊的生活史，以及當地利用的傳統，並由船長現身說法，分享捕捉「鯰米仔」的訣竅以及風險。在屏東縣枋山鄉楓港村，當地居民俗稱日本禿頭鯊為「鯰米仔」，與芒果、洋蔥合稱楓港三寶。這個季節雖然已無鯰米仔蹤影，但學員仍在現場體會向海討生活的感受。
以日本禿頭鯊串聯族群保育 捕魚文化是與海共生
「要保育楓港溪沿流的日本禿頭鯊，需要不同族群達到共識、同心合力。不當捕抓，例如用電、毒，和傳統以生命拚搏的節制撈捕，根本勝之不武。」雙流自然教育中心承辦單位為蛙趣自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負責人莊孟憲點出，楓港溪眾多魚類中，日本禿頭鯊必須脫穎而出、成為主角的理由。
日本禿頭鯊是河海洄游的物種，沿著楓港溪穿越兩個族群，一直以來都有利用的紀錄。在楓港溪上游，排灣族人使用「徙亞」捕捉成體；下游漢人族群則食用日本禿頭鯊的仔體「鯰米仔」。因此，在楓港溪保育日本禿頭鯊，勢必得將族群串連起來。保育是為了永續利用，使自然資源得以支撐人類糧食安全的福祉。
不過，以前很容易抓到的「鯰米仔」，現在越來越難抓，居民對此十分不解。莊孟憲解釋，上游要有大魚，才有小苗下溯到河口；小魚洄游到上游，才能成長、繁衍下一代。反之，上游產卵的成體減少了，幼苗跟著減少，若仍整桶抓來炒蛋、酥炸，能夠回到上游長大的機會就更少了。雙流自然教育中心遂以保育日本禿頭鯊為起點，上游有丹路、草埔部落的Vuvu分享傳統生態知識，下游就與楓港社區合作發展環境教育課程。
另一方面，現今捕魚的人減少了，畢竟站在河口，接受海浪不斷的衝擊，是風險很高的撈捕方式；而捕魚文化的逐漸消失，並非只是少了一種捕魚的方式，更是聯合國農糧組織所倡議的人與海洋、溪流共生精神的失落。
不過，撈捕方式只是保育日本禿頭鯊、原生淡水魚的眾多議題之一。莊孟憲指出，楓港溪下游的農作污染、中下游的水利工程與各類壩體，也是重要議題，例如改變農耕型態、降低壩體高度（使日本禿頭鯊得以洄游），都須持續關注。「日本禿頭鯊在台灣並不少見，但長期以來對於上述現象缺乏關注，都將造成其生存困境，使得其族群由普遍變成罕見，進而需要保育、限制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