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長權觀點》「還有沒有可能送台大醫院？」台灣需要一個國家級的醫療安全網
不管是喧囂的白天還是安靜的夜晚，在台北市中山南路上的台大醫院總是忙碌的迎接著一輛接一輛的救護車，車門一打開一張推床進來一個需要急診的病人，他們有的從台灣各地送來，也有人是其他醫院評估後轉來，有人罹患的疾病並不罕見只是病情已經變得非常複雜，也有人得到的是一生可能只遇到一次的疾病需要好幾個專科同時處理。
對病人和家屬而言，到了這個時候心中經常只剩下一個念頭：「還有沒有可能送台大醫院？」這句話可能是臺灣人對一家醫院最高程度的信任，但也是台大醫院承受了數十年的重量。
早在2015年，台大醫院急診部基層醫護人員就曾發表公開聲明當時第一線描述的場景，她們的描述和十多年後我們看到的台大急診驚人地相似。留觀候床病人長期只能放在走廊，急診室附近部分空間和門口也放滿病人，有人等待病床一、兩個星期。
當時的醫護人員表示，急診已努力增加醫師與護理人員、改善看診效率及收床制度，但是台大醫院改善的速度仍然追趕不上台灣人對台大醫院的需求。病人在擁擠到走廊的環境下選擇留在台大結受治療的原因正之一是「信任」，台大醫院非常特殊的地方是病人和家屬對醫院的高度信任。理論上醫院受到信任是一件好事，但如果醫療體系沒有建立有效分級、轉診與最高階醫療容量制度，來承受因為信任所產生的需求，那麼信任本身也可能逐漸轉化成醫院承擔的巨大醫療壓力。
數字也證明台大醫院急診塞車不是一時的現象，資料顯示台大急診病人留院觀察或等待住院超過24小時者，在2012年一年就有27,000多人，約占當年全院急診的24%，這個數字到了2015年增加到30,000多人，約全院急診的27%。而等待超過48小時者，在2012年約為16,000多人，約占15%，而到了2015年這個數字已達18,000多人，約占16%。
換句話說，十多年前台大急診每100個病人中，已經大約有27人滯留超過一天和16人滯留超過兩天。到了2024年，台大總院全年急診服務量已經超過約10.3萬人次，平均每天約280多人次，而同一年當中還提供約263萬餘門診人次、約11.5萬住院人次、超過6.2萬台手術的服務，而醫院整體占床率約88%。當年台大醫院總員工超過7,000人，其中約有1,100多名醫師和3,000名左右的各類護理人員，就是這些人要支撐一年數百萬門急住診服務、6萬多台手術，以及大量研究、教學、移植、加護病房與高度複雜醫療。醫護人力不足的壓力始終存在。
如果要回答其他醫院是否持續把病人轉到台大不能只靠印象，轉診資料顯示，2023年台大總院門診轉入約3.7萬人次，轉出約2.1萬人次；急診轉入超過6.500人次而轉出約1,800人次，急診轉入約為轉出的4倍。
這些數字不能被簡化成其他醫院都把不要的病人丟給台大，因為轉診本來就是正常而必要的醫療行為，但資料至少清楚顯示，台大是一個明顯的醫療淨流入中心。不只是民眾自行前往台大，醫療體系本身也持續把一部分病人往台大送。
假設一家醫院遇到極為困難的病人，但是欠缺先進醫療所需要的設備和完整的醫療團隊共同處理病人病況時，原醫院決定「我們幫你聯絡台大。」可能就是最負責任的醫療決策之一，這並不表示原醫院沒有盡責，因為知道自己的能力界線，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病人交給能力更完整的團隊，本身就是醫療專業。真正的問題在於如果全台各地醫院遇到能力邊界時，都可能把少數最困難病例往少數頂尖醫院集中，而台大又是社會信任程度最高的目的地之一，那麼台大承擔的就不再只是臺北市的醫療需求，而是全國性的醫療需求。
醫院不是旅館，一張紙面上的病床要真正能收治病人，還必須同時有護理師、醫師、藥師、醫檢師、呼吸治療師、影像、手術室、感染控制及必要設備。因此「醫院還有床」與「醫院還有能力再收一個重症病人」並不是同一件事。這些數字顯示今天看到台大醫院大樓走廊上佈滿前來急診病人的病床，不能只理解為有疾病流行或是醫療管理上的偶發事件，而是反應台灣醫療生態長久以來的一個結構性的問題。
人力壓力也不是今天才開始，早在2015年年台大急診部人員就曾反應過急診護病負荷與醫師工作量過高的極急診室情況。多年以來台大醫院仍持續招募醫護人才來減輕醫護負擔，但是令人擔心的是即使是台大醫院這個有歷史且令人尊敬的機構，在延攬優秀醫護人才投入第一線醫療也碰到困難。
真正尊敬專業不是讚美醫護們能撐，而是給醫院足夠質優的人才、合理的薪資、安全的人力配置、先進的設備、合理工作量、能精益求精創新醫療的工作環境和制度。問題是一個國家的醫療制度不能永遠建立在醫護人員的犧牲上，我們要敬佩的他們在服務病人的過程中很少抱怨，更該注意他們早已一次又一次指出人力、工時、候床與制度上的急診和整體醫療上的種種問題，並且積極尋求解決這些沈痾已久問題的辦法。
真正令人敬佩是這些事情他們已經說了十多年，但是他們每天仍然忠實敬業地在病床旁邊專業在醫治病人。他們知道制度有問題、知道薪資不一定與責任相稱，知道今天下班可能又會晚、知道走進急診可能又是一百多人候床，但是救護車來了病人還是接、電話響了還是接、監視器叫了還是走過去。「台大人有使命感」這句話聽起來很美，但說久了也可能很殘酷。它很容易變成你是台大所以應該多做一點，你是醫師所以病人需要你就留下來，你是護理師所以今天人不夠就再撐一下，台大不能拒絕所以再收一個病人是責任。
2025年2月全台急診壅塞問題再度受到國人和社會的高度關注，當時台大醫院有超過百人在急診等待住院。
第一線醫療人員再次談到低薪、超時、人員流失與病床無法有效開出…等等長期累積的台大急診問題，和全民健保制度下台灣醫療現況的的另外一個面貌。面對醫院病床的有無，我們國人平常問的是醫院還有沒床位？但是醫療人員問的是有沒有人？因為一張沒有護理師的病床不是一張真正可以使用的病床。一般企業在產能滿載可以停止接單，餐廳在客滿了時可以告訴客人今天已經沒有位置，旅館房間被訂滿了可以說客滿，航空公司班機座位滿了可以請旅客改搭下一班。這些一般行業可以做的企業管理，在台大醫院卻不能也無法做到。
凌晨2點一位呼吸困難的老人被推進急診時，護理師不能說：「今天我們工作量已經超過時超載明天再來」，當一個孩子病情惡化，醫師不能說：「今天加護病房很忙，所以…」，當外院打電話說：「我們真的處理不了了，你們能不能幫忙？」，接電話這一端的人知道接下來可能又是一個很困難的病人。但醫療專業的倫理會讓台大的醫療人員必須先想病人怎麼辦，而不是自己的工時怎麼辦，於是醫療系統上的不足就這樣被醫護人員的責任感一點一點填補起來。部門少一個人就有人要多上一個班，少一張病床急診就得多放一張推床，真的沒有地方收轉診了工作人員就再多打一通電話看看能不能有其他出路，下班時間到了但是病人還沒有穩定醫師與護理人員就得再留下來看顧。這些事情單獨看起來都很小，但是一年365天、10年、20年累積起來就形成今天我們的社會對台大醫院所期待的醫療服務。
到了2026年等待台大急診病床的故事仍然沒有結束，今年8月台大急診再次因病人長時間候床受到社會關注。
報導指出有病人在急診等待住院多日後於治療期間過世，院方及主管機關隨後提出加強長時間留觀病人監測、增加急診後送病床及強化轉診綠色通道、新開跨科整合醫療…等等改善急診壅塞的措施。個別病人的死亡原因必須依完整病歷與專業調查判斷，不能僅憑候床時間推論因果，但這起事件再次提醒社會在十多年前台大第一線醫護所描述的長時間候床問題到了今天仍然沒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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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整體醫療科技進步了，AI進入醫院了且新的藥物與手術不斷出現，我們的社會甚至一起走過了一場新冠肺炎的百年大疫，可是這些進步仍然沒有解決人民等待不到的那一張適時適院的住院病床的問題。也許有人可能會問：「為什麼大家一定要去台大？」這個問題表面合理卻忽略了病人在生死面前的心理。設身處地想想一般人的求醫行為為何如此？假設當自己的父親罹患癌症、母親突然昏迷或者子女親友得到罕見疾病，或者醫師告訴你「這個情況我們這裡比較沒有辦法處理」，做為病人或家屬做的醫療決定，就已經不是一般的消費選擇而是「我有沒有盡一切可能救我的家人？」。加上「台大」兩個字在台灣代表了一百多年累積的一般民眾對台大醫院的醫療信任，所以當政個社會浸潤在人民對台大醫療信任的氛圍中的當下，如何責難病人都湧入台大醫院？
醫院享有人民最高信任卻沒有得到政府足夠的支持來回應因為信任所引發出來的服務量能上的需求，是台大醫院所面臨的急診壅塞困境的原因之一。
如果台灣社會對台大醫院的期待是不能以追求床位、設備與手術室的使用率愈高來作為經營效率愈好的指標，也不能把所有容量全部填滿，而是要保留病床給困難病例，要讓台灣人留有尋求醫療照護場所最後選項之一，要有一個最高階的國家級醫學中心為還沒有出現的病人存在且保有病床。那麼我們的健保制度就不能因為今天沒有極端重症就認為保留的加護病房、專家與設備沒有產值，反而是當一個國家的最高階醫療中心的加護病房長期接近滿載，看起來可能很有效率實際上卻可能是國家的醫療系統韌性相當脆弱的徵兆，因為這代表整個國家已經沒有足夠醫治重大極難疾病的醫療備援容量。
醫療整備與隨時可收治的能力，正是台灣健保支付制度長期沒有充分計價的一種成本。換句話說，隨時準備好接住最危急的病人，本身就是一項應被國家支付與維持的關鍵服務。
成熟的醫療制度不該責怪病人為什麼一定要去台大急診住院，反而應該設計一套制度來找出是哪些病人真的需要到台大？讓有需要的病人快速進得去台大的機制在哪裡？有何轉介系統讓病人相信轉到別的醫院不代表被台大放棄？好的醫療制度本來就應該適病醫治適時轉診，一家醫院知道自己的能力界線，把超過能力範圍的病人轉到更高層級醫院，是負責任而不是失敗的醫療。
台灣醫療體制真正的問題是缺少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家級第四級醫療轉診網絡，而且台大醫院可以是未來這一個制度中的第四級醫院層級國家醫學中心之一，因為但台大實際承擔的醫療任務已經具有更高層次的第四級醫療特徵，而不是只是台灣的另一家醫學中心而已。在這一個新制之下的台大醫院，它的存在不應是讓更多人來醫院看一般疾病，甚至不是讓更多人來醫院做一般手術，而是當其他醫院的醫療做不到時台大做得到。
提升台大醫院成為國家級的第四級醫學中心，讓全國人民有一個可以最後轉診後送的醫療體系，用台大醫院做為台灣最後的醫療堡壘來提升社會的醫療韌性。或許才是人民面對台大醫院急診室這一個長久壅塞問題，對政府的一個謙卑的期待。
在好的制度下，人民希望有一天「送台大」就不再是家屬在絕望中的最後一次碰運氣，而是無論你住在哪裡、收入多少、認不認識醫師，當你真的需要台灣最高階醫療的那一天，這個國家會替你留下一張床、一支團隊和最後一次被救回來的機會。這是一個成熟文明的國家和負責任的政府對其人民可以也應該做出來的一個莊嚴且體面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