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獨家專欄】休達大偷渡潮「顏色不對」？台灣也要未雨綢繆
西班牙在北非的飛地休達，發生高達7~8萬人的大舉偷渡，造成72死，震驚了歐洲，在全世界也引發大量討論，西班牙政府怪罪「假消息」，全球左派還為了幫西班牙左派政府辯護，聲稱是摩洛哥的陰謀。
如果仔細觀察大偷渡潮的畫面，會發現「顏色」不大對，因為摩洛哥人主要由阿拉伯人、柏柏爾人，以及兩者的混血組成，都屬於北非閃含語族，膚色並非黑人。但這次偷渡潮之中卻有大量膚色深黑的黑人，這是因為其中有非常多人根本不是摩洛哥人，而是有許多撒哈拉以南國家的偷渡客，以及蘇丹內戰輾轉來到摩洛哥的戰爭難民。
休達在哪？偷渡客「泳渡」了哪裡
看到是從摩洛哥「泳渡」到西班牙，可能許多朋友直覺認為是「泳渡直布羅陀海峽」，直布羅陀海峽最短處也要14.2公里，而且海流相當兇險，若真的是泳渡直布羅陀，那恐怕死亡人數會遠遠超過72人。
實際上偷渡客抵達的是西班牙在北非的飛地，是一個北非海岸上的小半島，陸地上直接鄰接摩洛哥領土，與摩洛哥在邊界上只有鐵絲網相隔，那為何不是爬過鐵絲網就好而是需要「泳渡」呢？
這就來到這起大偷渡潮事件的根本原因，西班牙最高法院一起「就法論法」紙上談兵脫離現實的判決，而談論這次判決前，先得說明判決的對象：西班牙政府的當場遣返措施。
當場遣返：從動機上就減少偷渡客
每年本來就有無數偷渡客想經由摩洛哥闖入西班牙在北非緊鄰摩洛哥的兩個飛地：這次事件的休達為主，另有更東邊的梅利亞（雙ｌ唸為ｙ或ｊ，不能譯為兩個利），這也給摩洛哥帶來很大困擾，得佈署許多警力阻止偷渡客，整個北非北岸佈署2.4萬人，2024年阻止7.9萬人，2025年阻止7.4萬人。
西班牙政府很早就想到，與其讓偷渡客大舉前來，才要拜託摩洛哥，或是由自己來阻止偷渡，最好是盡量釋放有效的拒止訊息，讓很多偷渡客一開始就打消念頭，知難而退。於2015年，當時的西班牙右派人民黨政府針對休達、梅利亞，立法推出「當場遣返」程序。
所謂當場遣返，是相對於原本的處理程序：逮捕非法入境者之後，需先羈押、調查身分，這過程需要先在收容中心，經過一切行政程序後才遣返，若是偷渡客人數大爆量，行政程序嚴重「塞車」，就會導致可以滯留相當久時間，這段期間足以讓偷渡客申請政治庇護。拜登時代美國邊界的大量闖越者，也都是看準了這個「一線生機」。
當場遣返就是：只要翻越邊界者，當場就立即送回摩洛哥，根本不會進入上述程序，如此一來，跨過邊界偷渡也就成了自討沒趣。措施推出後，雖然並不能完全阻止偷渡，但是讓很多人一開始就打消念頭，免除了更多的潛在偷渡客來源。
「就法論法」危害比「聖母病」更大
這當然讓想要藉此闖入歐洲的偷渡客相當不滿，於是，一位馬利人與一位象牙海岸人，注意，兩人都不是摩洛哥人，在歐洲憲法與人權中心的協助下，向歐洲人權法院大法庭提告西班牙政府，聲稱當場遣返程序違反人權，2020年大法庭宣判兩人敗訴。
不過，幾年前，一位遭到當場遣返的阿爾及利亞偷渡客，注意，仍然不是摩洛哥人，想到「法律漏洞」，他聲稱，當場遣返法律是規定若翻越邊界圍籬、鐵絲網者，要被當場遣返，但是他是從摩洛哥海岸下海後游一小小段，繞過陸地邊界圍籬，再從緊鄰的休達海岸上岸，這樣沒有翻越邊界設施，不得適用當場遣返。
從一般常識來看，這位偷渡客的提訴簡直是強詞奪理，很不幸的是，法律人看的是法條本身。
西班牙如今執政的左派桑切斯政府2018年上台至今，並沒有推翻前朝右派政府的當場遣返，所以就這點本身去批評桑切斯「聖母病」釀禍是不正確的（雖然桑切斯政府其他政策有火上加油），反而是西班牙法律人「就法論法」紙上談兵釀禍。
從休達地方法院，到安達魯西亞最高法院，到西班牙最高法院，一路都判決：當初法條上的確明文規定要「翻越邊境隔離設施」才能適用此法，阿爾及利亞偷渡客的主張有效！
最高法院判決消息傳出後，當然所有偷渡客都要照那位阿爾及利亞偷渡客找到的法律漏洞辦法，跳下海游一小小段繞過陸上邊界之後，從休達海岸上岸，就不適用當場遣返，可以進入曠日廢時的一般偷渡客遣返程序，因此出現數萬人「泳渡」的奇觀，但是他們並非「泳渡直布羅陀海峽」，而只是稍微游過邊界救上岸，繞一小小圈而已。
重點是「釋放的訊息」
這起事件，西班牙政府怪罪「假消息」，全球右派譏諷西班牙左派政府「聖母病」才引發嚴重問題，兩個論點都有偏頗。
因為，雖然西班牙政府的確今年正在推動非法偷渡客就地合法化，強化了潛在動機，但是會突然引爆數萬人大偷渡潮，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最高法院判決，而西班牙是司法獨立的民主國家，法院與最高法院判決，並不是西班牙左派政府能控制的。
但是判決釋放出的強大訊息，可不能說是假消息，大部分闖入的偷渡客，並非如桑切斯抨擊「假消息」說，以為「不會被遣返」，而是很清楚不會被「當場遣返」，因而有僥倖心態。
當初前朝右派政府立法當場遣返，桑切斯政府也不推翻，就知道降低僥倖心態的作用有多重要。在當場遣返法律漏洞尚未遭最高法院判決有效時，每年就摩洛哥已經要幫忙擋7~8萬偷渡客，一旦判決釋出一個強力訊息：當場遣返可以被「泳渡」繞過！當然一發不可收拾。
摩洛哥陰謀論？偷渡客的「顏色不對」
全球左派面對右派對桑切斯政府的譏諷，高舉摩洛哥陰謀論，聲稱都是摩洛哥要惡整西班牙，才鬧出這次鬧劇。首先，摩洛哥更不可能控制西班牙司法體系，其次，摩洛哥這次也很快動員軍警協助處理幾萬名偷渡客，以及，仔細一看，大量偷渡客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根本不是摩洛哥人。
陰謀論也不是憑空產生，這是來自2021年摩洛哥與西班牙邊界危機，摩洛哥南境的西撒哈拉有獨立運動，2021年西撒哈拉人民解放陣線領袖因感染COVID-19病重用假名前往西班牙北部住院治療，摩洛哥大怒，西班牙左派政府卻堅稱人道考量。
於是摩洛哥放手邊界管制，並且在國內大放消息，16日消息傳出，17日大量偷渡客就前來休達海岸躍躍欲試，17~18日湧入8000人，梅利亞則有80偷渡客入侵。19日西班牙政府屈服私下妥協，摩洛哥恢復管制邊界，事件平息。
順了姑意就逆了嫂意，西班牙跟摩洛哥妥協後，就得罪了背後支持西撒哈拉的阿爾及利亞，導致2022年阿爾及利亞取消與西班牙的友好條約，雙方關係凍結4年，直到今年7月20日，桑切斯融冰之旅前往訪阿爾及利亞。陰謀論者認為，這次融冰一定又反過來觸怒了摩洛哥，讓摩洛哥心生不滿故意不阻止偷渡來修理桑切斯政府。
2021年事件的確是摩洛哥主導引發偷渡潮，但是若是摩洛哥只在摩洛哥境內宣傳釋放訊息，引發的偷渡潮就是8千人規模而已。
此次有傳出摩洛哥不滿桑切斯政府，7月底對國內的偷渡客移動睜隻眼閉隻眼，因此摩洛哥政府有可能是火上加油的成因之一，但是陰謀論只能說小部分為真，大部分的偷渡潮，不是摩洛哥自己能發動。
例如，偷渡客中有大量蘇丹難民。事實上，在摩洛哥上次與西班牙和解後，2022年時在梅利亞卻發生2000偷渡客湧入事件，西班牙與摩洛哥兩國軍警都前來阻止，導致與偷渡客發生衝突，數十軍警受傷。最終有133人成功進入西班牙領土，進入收容中心，開始申請庇護程序，這起事件的大批偷渡客，並非摩洛哥人，而是蘇丹難民。
蘇丹之所有有大量難民，其根源固然是蘇丹內戰，之所以會特別心存僥倖想要偷渡入歐，也是因為西歐國家大體上認為對內戰難民有庇護的義務，先前德國一口氣收了百萬敘利亞內戰難民，釋放了相當強力的訊息，那就是內戰國家可以用內戰為理由申請庇護最終真的到歐洲生活，這樣的想像造就了強大的偷渡動機，使得非洲遠從蘇丹、撒哈拉以南，無數偷渡客千里迢迢集中到摩洛哥，否則光靠摩洛哥本國，不足以引發如此大規模的偷渡潮。
若論此部分的動機造成，的確是「聖母病」引發，但是並非西班牙一國的聖母病，而是整個西歐國家的共業。雖然，桑切斯政府推動就地合法，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這部分就要算在他自己頭上，但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台灣不能光是看好戲，也得未雨綢繆
這起遠在地球另一邊的事件，台灣人大多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或是頂多引發左派右派的大論戰，然而，洶湧人潮從海上登陸的離奇畫面，我們見此恐怕不是只用旁觀者心態，而是要戒慎恐懼。
過去曾經台灣有相當多中國偷渡客，當時稱「大陸客」「大陸妹」，也設立收容中心處理，之後中國偷渡客大量減少，「陸客」變成是指合法管道入境的中國觀光客了，「大陸妹」變成只指福山萵苣。現在台灣大多只關心外勞逃逸非法居留問題，不覺得有嚴重偷渡入境危機。
台灣面對中國，以防衛中國軍事入侵為主要規畫，近年來，因應中國「灰色」作戰，開始思考面對中國如果集結漁船等等非軍事手段該怎麼應對，然而，若是中國以灰色作戰入侵，例如集結大量漁船侵犯領海，國際上認為是正式武裝入侵的前哨戰，那麼，台灣軍方予以掃射擊沉，也無可厚非。
台灣人卻很少思考到極權國家的脆弱性，冷戰時代許多人曾以為蘇聯會到天長地久，卻在東歐劇變後很快解體；敘利亞阿薩德政權看似內戰十幾年都還穩固，12天內就倒台。中國目前已經有非常多內憂外患危機，看似穩固，但也可能會突然出現嚴重問題。
當來的不是灰色作戰，而是真正的難民時，國際上是不會允許台灣對著真的難民船掃射，而直接可以泳渡的金門，恐怕甚至會有相當多泳渡而來的難民，屆時距離中國較近的金門、馬祖，恐怕整天有難民船靠岸，一口氣進入數十萬，或可能高達數百萬難民。
台灣對此有任何設想準備嗎？
預防勝於「治療」
這次休達事件，其實還是要怪到桑切斯政府，但不是「聖母病」問題，而是疏忽怠惰，整起官司進行了已經好幾年，一路從休達法院、安達魯西亞法院，打到最高法院，前兩次已經敗訴，就要知道最高法院也很可能敗訴，應該做好相關準備了。
最終，桑切斯政府在事發之後，才趕緊亡羊補牢，在海上設立浮標，如此一來，穿過浮標也是「翻越邊境設施」，就堵上了法律漏洞。這麼簡單的行動，為何不事前就進行呢？若是最高法院判決前就設立好浮標，整齣鬧劇就不會發生。
俗話說「千金難買早知道」，但是判決時間是早知道，判決內容看前面的敗訴也是早知道，實際上很多事都是早知道，或有人早就提醒，卻直到事情發生才要補救，他山之石，可以攻錯。不論是偷渡客、難民問題，還是其他問題，西班牙政府的窘態，都應該作為我們的前車之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