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等的人

文／林喬慧

「我3年都不推案了，成本跟售價根本算不出來，誰做誰掛掉。」一名建商在這次採訪裡這樣說，語氣有點破罐破摔，講到後來乾脆攤手，「我就去轉做冷氣啊，沒差啦，冷氣很賺錢。」

我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一個蓋了大半輩子房子的人，寧可去賣冷氣，這句話的份量，比任何一張成本計算表都重。本期封面故事談的就是這件事，營建成本一次性墊高就回不來，建商開始挑案、縮手，甚至轉身離場。可是做著做著，擱在我心上的，反而是那些被留在原地、等不到人來敲門的住戶。

跑新聞這些年，這樣的故事我聽過不少。幾年前採訪過一位年輕小姐，她原本還在跟建商來回拉扯，某天坐在家裡，挖土機就突然開到門口，原來隔壁鄰居談成了，建商決定不再等她，老公寓從中間切成兩半，同意的那半直接拆除，談不攏的她，房子就這樣孤零零杵在工地旁邊。她來找媒體的時候已經快崩潰，講著講著就哭了，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印象深刻。

也不只是她，我曾到北市蛋黃區一處社區的住戶家裡採訪，小小的客廳坐了一群鄰居，講話都壓著聲音。原來他們對社區談的重建條件有疑慮，想自己多問、多爭取一點，卻又怕被那些已經點頭的鄰居貼上標籤、被排擠，只能低調地聚在一起討論。

一個社區裡本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就這樣被一個都更案，分成了兩邊。這些年也常有住戶傳訊息給我訴苦，有的怕一簽字房子就沒了，有的等了七、八年還在原地打轉。都更哪是一紙公文、一場說明會就能講完的事，它牽動的，是一整個社區，是一個鄰居之間幾十年的交情，也是一個人住了一輩子的家。

等久就有的年代過去了

這些故事擺在一起看，我慢慢看懂一件事，過去大家總相信房子只要夠老，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這個念頭正在失效。

建商不上門，老屋也不會自己變年輕，於是政府把腦筋動到自主都更，乾脆讓住戶自己當建商。立意是好的，可是採訪時，一名建商私底下講得很氣憤，說自主都更找來的全案管理，也就是替住戶統籌整場重建的那個角色，根本就是「小3條款」，進來分一份，真出了事卻不必像建商那樣扛起成敗，原本該建商擔的那些風險，也就挪到了住戶肩上。

而就在這些人還困在原地的時候，外頭的景氣，卻是另一種溫度。本期受訪的專家不約而同提到，經濟成長率改寫新高，台股一路衝上4萬多點的歷史天價，熱錢滾滾，就在我們截稿前，央行第2季理監事會議結果出爐，打炒房的選擇性信用管制維持原地踏步，利率照樣連9凍，房市什麼也沒改變，產業鬆綁夢碎。

股市一枝獨秀，派對熱到被央行總裁楊金龍點名「4貸同堂」，房市軟著陸快兩年，價格修正得不情不願，那些還守在老屋裡等都更危老的人，現在連被多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建商會不會回頭，這題，看來還得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