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NL 圖表】誰是高風險家暴加害人？電子監控在台灣可行嗎？
2025年7月，接連發生兩起已核發保護令的家暴殺人案。短短一個月內、三條人命逝去，這是偶然，還是類似案件發生狀況確實增加中？
暨南大學家庭暴力研究中心主任王珮玲接受《關鍵評論網》採訪表示，從她近年參與地方及中央的重大家暴案件檢討會議觀察，「違反保護令且導致重傷亡」的案件沒有特別明顯的增加趨勢。但她也指出，這類案件尚無官方公開統計資料可參考。
為更了解這類案件的樣貌，《關鍵評論網》檢索司法院裁判書系統，篩選2000年至2025年10月間，關鍵字包含「保護令」與「殺人」的案件。在排除重複與無關資料後，我們鎖定了139筆「已核發保護令，但仍發生家暴殺人」的裁判書（註1），透過AI輔助與人工分類，試圖勾勒出139筆案件特性及加害人樣貌。
親密關係暴力佔大宗 學者提醒需留意「老人虐待」案件
從案件的基本特性觀察，兩造關係以「配偶及前配偶關係」為大宗，共55件，約37.4%，「情侶或前情侶關係」則有24件、佔16.3%。將這兩類合併，這類「親密關係暴力」相關案件超過五成，明顯高於其他關係類型。
王珮玲表示，這與實務觀察相近，她認為親密關係暴力相較於其他類型，更容易觸發「我得不到，別人也別想得到」的極端情緒，進而引發殺機。
值得注意的是，扣除姻親、旁系血親等佔比低於5%的類型後，「直系血親」僅次於配偶相關案件，共有27件，佔整體18.4%。
在近年重大家暴案件檢討會議中，王珮玲有觀察到「子女對父母施暴」在兩造皆為成年人的案件中，有增加趨勢。她指出，在傳統社會文化影響下，受暴父母可能出於袒護子女、需要他人扶養，或覺得「被孩子打很羞恥」等心態怯於求助，導致暴力在無人通報的情況下持續惡化，最終爆發悲劇。
隨著台灣步入高齡化社會，王珮玲提醒需更加留意「老人受暴」。對於為了袒護孩子、而未通報家暴的父母，她呼籲，外部資源介入可防止暴力升溫，也是讓加害人接受社福或衛政體系協助的契機，對孩子來說反而是好事；若一味隱忍，等到發生刑事重罪，加害人就是直接進監獄了。
親密關係暴力類型案件「保護令核發初期」風險高
從「保護令核發」到「殺人犯行發生」的時間又相隔多久？在139筆裁判書中，我們發現約15.9%的殺人行為，發生在保護令核發後一個月內，次高者為「一個月以上、未滿兩個月」，佔比為11.5%。整體而言，超過五成是在保護令核發的「半年內」發生命案，僅不到兩成發生在核發半年後，另有三成因缺乏日期資訊無法分類。
與兩造關係交叉分析後，可發現「親密關係暴力」相關案件保護令核發後的三個月內，殺人事件有高度集中的趨勢。相較之下，其他關係類型的時間趨勢並不明顯，但這可能受限於樣本數較少所影響。
若依「保護令類型」來看犯行距離時間，核發「通常保護令」的案件有69件，犯行距離時間平均為149.4天；核發「暫時保護令」的案件有28件，平均犯行距離時間縮短至59.9天；而「緊急保護令」共5件，平均僅33.4天。
對於緊急保護令的犯行距離時間最低，王珮玲解讀，緊急保護令僅能由檢警或地方主管機關聲請、聲請4小時內法院就需裁定核發與否，其所面對的加害人危險程度是短時間內獲「官方認證」，被害人面臨的暴力風險通常也最大。
在139筆案件中，有40位被害人最終身亡，佔比近三成。加害人則有11人企圖自殺，且在這11筆裁判書中，被害人最終有8人死亡，顯見加害人「玉石俱焚」的激烈情緒（註2）。
139筆裁判書盤點：加害人身心狀況、犯罪手法、衝突原因一覽
那加害人的身心狀況如何呢？雖然有六成裁判書缺乏相關敘述，但在可分類的裁判書中，「有飲酒」出現18次居冠，次之為「其他身心狀況」共16次，這包括被害人經鑒定或先前診斷出思覺失調症、躁鬱症等身心狀況。值得注意的是，第三高的分類為「意識清楚且智識正常」，法官在裁判書中點出加害人犯案時並無異常身心狀況。
此外，即便具備上述身心狀況特徵，在這次分析的判決書中，法官傾向認定其判斷力未受影響。例如：在「有飲酒」分類的18起案件中，被認定飲酒對於犯案行為產生影響的比例為17%。
不過，儘管部分案件記載加害人案發前曾飲酒，但若判決書敘明「被告案發前縱有喝酒，但案發時應無酒醉到欠缺辨識行為違法」等敘述，在此次分析便會將其喝酒行為歸類為對犯行「無影響」，這類案件佔整體「有飲酒」相關案件的50%。剩下33%則是因資訊不足無法分類。
另外。在加害人有「其他身心狀況」的16起案件中，被認定有影響的比例為31%、無影響44%，25%為無法分類；在「複合（如飲酒及躁鬱症）」類型的7起案件中，被認定有影響的比例為29%、無影響為71%。
不過，王珮玲表示，就她對家暴案件的觀察發現，「飲酒」行為雖然未必使加害人心神喪失（在此次分析會被歸類為「無影響」），卻常推波助瀾、放大原有的犯罪意圖與膽量。因此，加害人是否有飲酒，是官方「台灣親密關係暴力危險評估表（TIPVDA） 」中，判定危險程度的項目之一。
在衝突原因方面，因不甘分手、懷疑另結新歡等「感情問題或關係變動」佔首位，約佔兩成。經濟糾紛次之，約佔14%。第三高則是「對保護令及公權力不滿」佔13%。其餘如日常摩擦、子女教養等因素均低於一成。
在犯案手法上，近四成加害人選擇持水果刀、菜刀、彈簧刀等銳器攻擊，為最大宗手法。其餘包括持鈍器攻擊、勒頸窒息、車輛衝撞等，皆低於一成。去年7月發生的土城案與信義案中，加害人皆持刀攻擊。
王珮玲指出，從衝突原因可發現，家暴殺人與涉及黑幫或槍械的刑案不同。衝突多源自一般人日常可能出現的爭執，但走到極端，最終演變成殺人憾事，包括水果刀、菜刀等家中常見的工具都成為犯案工具，這都凸顯了各網絡體系「及早介入」，與投入預防性資源的重要性。
科技能加強安全防線嗎？ 國外電子監控現況一覽
根據法務部統計，近五年違反保護令罪者約佔當年保護令核發件數的10%至15%，顯見多數人還是會遵守保護令。文山家和一站式服務中心社工曾淑玲指出，一般人多因擔心留下刑事紀錄，加上警方告誡及社工安全計畫等配套措施，可讓保護令發揮效力。
不過，曾淑玲表示，對於報復心強或視法治如無物的加害人，保護令約制力則相對有限。因此，去年數起家暴殺人憾事發生後，多名立委提案修法，訴求將電子監控納入《家庭暴力防治法》，協助被害人即時掌握加害人動態。
將家暴加害人納入電子監控，在歐洲多國已開始實施。西班牙自2004年起推行「雙邊監控」，加害人及被害人均會配戴定位系統，雙方相距200公尺內即觸發警報；法國則於2020年跟進。德國也計畫仿效「西班牙模式」，部分地區如黑森邦（Hessen）已於2025年1月首次試行。
在台灣，衛福部長石崇良則是在去（2025）年11月表示，衛福部會再邀集各部會討論，約需半年時間提出修法草案。
從執行量能到「咎責被害人」風險 電子監控在台落地挑戰多
然而，《關鍵評論網》訪談後發現，雖然多個政府單位皆回應，會尊重衛福部作為主管機關的評估結果，並配合相關政策，但這項在國外行之有年、看似立意良善的電子監控制度，要在台灣「落地」並非易事。
首先，是被害人意願問題。法務部去年即透過書面報告指出，若要採取「雙邊電子監控」，代表監控中心也掌握了被害人行蹤，建議應明文規定，電子監控須在被害人聲請或同意的前提下才能執行，以尊重被害人意願及隱私保護。
「還是要回歸被害人本身，思考是否利大於弊！」婦女救援基金會執行長杜瑛秋說。
她實際了解家暴被害人看法後發現，雖然有人正面看待電子監控，但也有不少人擔憂會因此激怒對方。此外，華人社會講求「關係」，若親友求情可能讓被害人心軟。杜瑛秋憂心，當被害人多方考量後決定不監控，或設備疏於充電使警報失效，恐演變為「咎責被害人」的二次傷害。
杜瑛秋強調，若真要推行電子監控，不宜納入民事保護令項目，建議先作為《家庭暴力防治法》第31條「附條件命令」的配套措施試行，由檢察官決定是否實施，而非被害人主動聲請，才能避免加害人將報復矛頭指向被害人。
執行量能及權責分配也是考驗。司法院少年及家事廳調辦事法官郭躍民表示，司法院與最高檢察署目前雖合作建置「科技設備監控中心」，但是用於防止刑事被告逃匿，監控人數約數百人。然而，家暴案件量遠高於此，若真要全面實施電子監控，單一監控中心恐難以負荷，屆時由誰主責、是否需增設監控中心，實務上都需審慎考量。
技術限制同樣不容忽視。警政署防治組婦幼安全科科長鄭仕偉指出，目前科技定位仍存在誤報風險，GPS訊號易受高樓、隧道遮蔽而斷訊或產生漂移；若採基地台wifi定位，其誤差範圍則可達500公尺至2公里，頻繁誤報可能引起被害人恐慌。
要在台灣實施家暴加害人的電子監控，也必須考量與國外的差異性。鄭仕偉表示，台灣地狹人稠，警報範圍不可全然比照國外，且台灣騎機車便利，加害人可能在警報響起後迅速抵達，警方攔阻難度更高。另外，當雙方同時搭乘交通工具，系統雖能偵測兩方靠近，卻無法判斷加害人是否具「主觀犯意」，恐導致後續司法追訴面臨質疑。
鄭仕偉也警示，電子監控可能使被害人產生「虛假的安全感」，甚至放下戒心。他表示，去年7月韓國發生一起跟蹤犯突襲、刺傷女性的事件，被害人有保護令，也配戴可即時求救的智慧手錶，但在這起案件中，犯嫌仍決意攻擊，科技設備防護力有限。
家暴防治需共同投入 專家籲勿汙名化保護令
要防範高風險的家暴加害人，除了現有的高風險個案網絡會議與列管，多位受訪者表示，也要持續仰賴警政、社政、衛政與司法等跨網絡合作。
那對家暴被害人來說，還可多做什麼保護自己？
衛福部保護司科長邱琇琳表示，可多關注相對人是否有「跟蹤」的現象，若發現對方總能清楚掌握自己的行蹤，就需提高警覺，包括手機是否被定位，或適時更動上下班路線。
除了防範跟蹤，杜瑛秋表示，脖子為人體要害，若相對人曾做出「掐脖子」行為就可多加留意。此外，被害人可多找信任的家人朋友結伴同行、避走暗巷，也可跟社工討論重大衝突發生時，如何安撫對方情緒，以爭取最大的脫逃機會。唯有外在網絡協作加上被害人同步警覺，安全防護才能更全面。
鄭仕偉建議，被害人可善用警政署開發的「110視訊報案」APP，以作為即時防禦。在加害人逼近的危急時刻，被害人可啟動「視訊報案」，將鏡頭對準對方，除了讓警方研判現場狀況與犯嫌特徵，也具備「錄影即證供」的嚇阻作用。民眾也可視情況選擇「文字報案」或「無聲報案」，降低求救行為被發現的風險。
多位專家受訪時皆指出，少數無視保護令的加害人的確存在，但保護令仍是國家得以介入的重要工具，呼籲大眾勿因極端個案而輕言保護令「無效」或「失靈」，更不應輕忽聲請保護令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