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茶事／台灣最南端之「港口茶」再發現
小時候讀「本國」地理，印象中大陸東北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是同學最常琅琅上口的句子，也經常被列入段考或聯考的試題之中；卻不知台灣最南端的恆春半島也有三寶：洋蔥、瓊麻、港口茶。其中「港口茶」彷彿以古法炒熟製作的條型綠茶，但「熟」的程度卻更接近半發酵的烏龍茶。尤其稍帶「微鹹」的海洋滋味與略苦後甘的口感，更彷彿以市售運動飲料所沖泡的烏龍茶般，不僅見證先民拓墾的艱辛與智慧；更充滿令人回味再三的喉韻與風采。
港口茶到底是何方神聖？無論來源、生長地方、種植方式或製作方法都充滿了傳奇，至今且爭議不斷；甚至足以顛覆一般人對台灣傳統茶葉印象。
話說港口茶本因長於屏東縣滿州鄉的「港口村」而得名，由於位處台灣最南端且鄰近海洋，海拔高度尚不及100公尺，少霧少雨、日照強烈的氣候，以及海風、東北季風甚或「落山風」經年吹拂的特殊環境，孕育出來的「港口茶」，不僅完全迥異於台灣任何一處茶區的生長條件，百多年來面對惡劣環境仍能繁衍至今的韌性，也令專家深感驚異。
港口茶的由來，據說可直溯至19世紀的清朝光緒年間，由於當時的恆春縣令周有基喜愛品茗，祖籍福建的茶農朱振淮特別自武夷山攜回茶種，種植在港口村後山背東北季風的山坡上而得名。
另一個說法是：恆春縣令周有基於清朝光緒二年（1876），自福建安溪攜回青心烏龍、綠茶、紅心尾、雪梨等四種茶籽，分給境內農民種植於赤牛嶺、老佛山及港口等處。至今僅存港口一處尚有種植，且傳承的港口茶為安溪的「雪梨種」，從當地百年茶莊「雲發號」大印兩側「恆春郡港口、雪梨種名茶」可以得證。
儘管茶種來源至今尚無定論，但唯一可以確認的是：由於恆春半島四季偏熱，夏季尤其高溫，且有漫長的乾季煎熬，因此港口茶從過去至今，始終只能採用「撒籽播種」的有性繁殖方式，成了全台唯一的「實生種」茶樹，與台灣其他茶區採「阡插」或「壓條」的無性繁殖法全然不同。
其實我早在2004年民生報出版的《台灣找茶》、2009年知音出版的《兩岸烏龍名茶》、2010年聯經出版的《台灣的茶園與茶館》等暢銷大書，對港口茶就有詳細報導。不過，2023年夏天，在屏東好友鴻機師與建樺兄的陪同與導覽下，原本以為只想「舊地重遊」，未料兩位帶我造訪的竟然是從未看過的依山畔海茶園，以及從未謀面傳承第五代的朱金城老先生，這一驚非同小可，更全然顛覆過去我對港口茶的印象了。
原來早年前往港口村採訪，由於人生地疏且無當地友人陪同導覽，看到馬路兩旁標榜的幾處茶園店家，就貿然進入採訪，儘管當時心裡不免懷疑「茶園怎不在海邊？傳聞中港口茶不是全然以手工炒茶嗎？怎麼看到的全是製作烏龍茶的現代機具？」。不過由於行程緊湊，訪談拍照後就匆匆離去。此番經由朱金城老先生娓娓道來，才知過去都找錯對象了，朱老且當場打電話給曾經來此採訪、同時也是我知名田園作家的好友劉還月求證，總算撥雲見日。所幸我的幾本茶書所描述的內容大致無誤，只是所遇非人，且所攝照片也不對罷了。
滂沱大雨中費時三個多鐘頭才從屏東市區驅車抵達台灣最南端的茶區－滿州鄉港口村，再循著虯虯蟠蟠的產業道路蜿蜒而上，總算看見斑剝牆面上「正宗港口茶」幾個大字的紅瓦老厝，朱老就站在驟雨稍停的門口笑臉相迎，並親自帶我到不遠處依山畔海的美麗茶園，搶在短暫放晴的幾個十分鐘搶拍，浩瀚的太平洋與依稀可見的鵝鑾鼻盡收眼底。
話說港口茶的傳統製作方式係於同一個炒鍋內完成炒菁、揉捻及乾燥，因此朱老也特別示範傳統手工炒茶讓我逐一拍照。完成的茶葉色澤灰綠光潤、外形條索緊結彎曲似眉，類似綠茶類的眉茶作法。且由於摘採後的茶菁不經日光萎凋、不發酵，直接炒菁、揉捻後，再以炒鍋文火炒熟，可以說完全因襲了一百多年前的古法，因此茶葉表面才會呈現白霧狀。
而港口茶至今包裝仍類似古早的「包種茶」作法，以兩張方形牛皮紙，包二兩茶葉，並蓋上日據時代流傳下來的古老印章「雲發號」大印，再紮上細草繩包裝，十分古樸。茶園則以落葉、腐木等天然有機的方式施肥，堅持絕不使用任何農藥與化學肥料，並使用山泉水灌溉，每年都通過屏東的有機認證，可說是原始純樸風味的有機茶葉了。他說祖先原本攜回的是茶苗而非茶籽，但種植後僅有少數幾株存活，因此取倖存的茶樹種籽，改以撒籽播種方式才得以繁衍至今。
離去前朱老特別沖泡正宗的港口茶讓我仔細品賞，但見金黃色的茶湯帶著翠綠，飲後入喉的溫潤則彷彿高粱酒般強勁、濃烈而醇香。具有味甘、潤喉、耐泡、成份濃厚的獨特口感。而吾人在品飲港口茶之餘，也不要忘了朱家後裔「守著海風守著茶」的辛勞，以及努力維繫古法製作的苦心，才能為台灣留下如此珍貴的茶種與茶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