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留聲的文化記憶 ｜常民之聲(台北畫刊115年9月)

低沉悠長的鐘聲迴盪於寺內，伴隨誦經與往來人聲，交織出艋舺獨有的聲景。
作為台北最早發展的街區之一，萬華在天色未亮之際，便已悄悄有了聲響。從凌晨批發市場的叫賣聲、鳥街的嘰喳鳥鳴，到龍山寺的誦經聲，共築萬華獨有的城市聲景，也記錄著不同世代的生活樣貌。
生活之聲　街頭巷尾的人情百態
自小在萬華長大的文史工作者高傳棋分享，「認識萬華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從一天24小時不同的聲音開始。」清晨3時，台北魚類批發市場內，拍賣官站在高台上，口中宛如連珠炮般快速吐出只有內行人聽得懂的競價術語：「來！五二、咯勒咯勒、五五、口辣口辣、有沒有？五五、五五！」台下買家則以極快的速度交換眼神與神祕手勢回應。由拍賣官的喊價吟唱、推車移動的叩隆聲、保麗龍箱落地重擊聲交織而成的，正是這座城市甦醒前最生猛的序曲。
隨著天色漸亮，店家拉起鐵門的哐啷聲，正式宣告萬華一天的開始。拐進三水街，掀開老字號早餐店與傳統糕點攤的木製蒸籠蓋，隨著嘶嘶蒸騰聲一同散出的是發粿、米糕的香氣；同時，新富市場的攤商正忙著備料，剁刀落在厚重砧板上的咚咚重響、冰塊倒至白鐵仔桌的清脆碰撞聲，以及熟客與攤主的問候，交織成萬華最真實、飽滿的生活日常。

鳥街是台北街道中獨有的存在，悅耳的鳥叫聲是萬華的日常之一。
隨著採買人潮逐漸散去，市場的嘈雜在晨光中安頓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老城區特有的職人律動。百年中藥行抽拉木製百子櫃的溫潤摩擦聲，將歲月推移的痕跡藏進每一次的開闔之間，為老城區鋪陳從容的節奏；而青草巷中，鐵臼搗碎新鮮草藥的「硿、硿」鈍擊聲，宛如城市沉穩而有力的脈搏；走在有「鳥街」之稱的和平西路三段上，此起彼落、高低起伏的清脆啼鳴與顧客交談聲相互交融，映襯著店主與鳥友們日復一日的逗鳥日常。

鍋鏟與煎盤的碰撞聲，是萬華美食街的迎賓曲。
近午時分，老城區切換至另一場充滿煙火氣的庶民樂章。龍山商場美食街聚集了各式老字號美食，同時也是高傳棋眼中，萬華最有生命力的地方。「艋舺慶」攤位上，老闆雙手各持一把鐵鏟俐落翻炒，鍋鏟與煎盤碰撞發出的鏗鏘節奏聲，伴隨著食物香氣在空氣中熱烈迸炸，展現萬華豐沛的生命力。

命理街各式各樣的卜卦方式是另一種在地特色聲景。
不遠處的龍山寺地下街，雖不若往昔人潮絡繹不絕，但仍有無數細微聲響在此交錯流轉：文鳥跳出鳥籠，用尖喙叼起牌卡的細微啄木聲、銅錢與龜殼撞擊發出的喀啦喀啦聲、米粒撒落瓷盤瞬間，宛如落雨的清脆聲響，以及銅錢在桌面旋轉的嗡嗡餘音，不同的卜卦工具，交織出獨屬這個老行業的協奏曲。
信仰之聲　代代相傳的虔誠信念
午後陽光西斜，走出龍山寺地下街，市井的煙火氣便在廟宇的飛簷下悄悄收束。具有兩百多年歷史的艋舺龍山寺，是在地居民的信仰中心，每到晚課時分，法師與信眾的誦經聲伴隨木魚聲緩緩迴盪，悠遠的梵音穿越殿宇，高傳棋表示，這是萬華最安定人心的聲音。

艋舺龍山寺中虔誠的誦經聲，是迴盪於老城區的裊裊共鳴。
而台北三大民俗祭典之一的「艋舺大拜拜」，則展現截然不同的信仰氛圍。在暗訪儀式中，八將團踏著「三步贊」，口中發出威嚇惡煞的「哈！齁！」，低沉吶喊伴隨著揮舞枷鎖的金屬摩擦聲，驚天動地的「炸青山」鞭炮巨響，與鼓聲、鑼聲、陣頭吶喊聲交融，不僅承載地方信仰與廟會傳統，更串起在地居民一代又一代的聲音記憶。
歷史之聲　老城區留下的歲月記憶
那些消逝於時代洪流的常民百業，也為萬華留下歲月聲景。台北市萬華街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洪文和回憶，三十多年前的大理街是全台最大成衣批發聚落之一，白天商家忙著進出貨，車、人流交織，直到深夜，封箱膠帶撕拉聲與紙箱堆疊聲此起彼落，陪伴大理街走過最繁華的年代。

活版印刷機的運轉聲已成為老萬華人心底深處的聲音回憶。
而萬華也曾是台北重要的印刷重鎮，台北市鄉土教育中心主任張欽鵬分享，活版印刷機的規律運轉聲、鉛字排版清脆的碰撞聲，都曾是萬華一帶熟悉的聲響。此外，像是換玻璃、磨菜刀、修雨傘以及燒肉粽的叫賣聲，亦是居民早年共同的生活記憶，如今已不復見。
儘管有些聲音已消逝，傳統市場內的吆喝聲、寺廟傳出的誦念音與鳥街清脆的鳥鳴，依然日日迴盪於這片城區，也讓萬華的聲音與故事，持續在人們耳畔流傳。
【文．Eric　攝影．陳正國、林穎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