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SA租稅優惠宜審慎　避免扭曲國人理財行為

台灣無資本利得稅，若再以租稅優惠刺激退休帳戶，恐扭曲投資行為與稅制中立；與其減稅，不如回到產品績效與制度競爭力本身。

金管會近日宣布，台灣個人投資儲蓄帳戶（TISA）開戶數已突破12萬戶，資產規模達137.7億元，並已與財政部啟動下一階段租稅優惠協商，研議調整標準扣除額及設置特別扣除額，希望進一步提升國人參與度，強化退休制度第三支柱功能。 從政策目標來看，鼓勵民眾建立中長期、紀律性的退休投資習慣，方向值得肯定。然而，若下一步改革重點放在「再加碼減稅」，則有必要從租稅中立、投資行為誘因與資源配置效率等角度，更審慎評估其必要性與可能副作用。

首先必須正視一項基本事實：台灣目前並不存在對一般投資人普遍課徵證券交易所得稅的高稅負問題。資本利得在現行制度下，已屬相對低稅甚至近乎免稅架構，投資人主要成本多來自證交稅、基金管理費與申購手續費，而非所得稅本身。也因此，TISA第一階段透過金融機構讓利、降低管理費與交易成本，具合理性。 然而，若在既有低稅基礎上，再額外提供所得扣除額或特別減免，本質上等於對已享有租稅優惠環境的投資所得，再疊加第二層政策補貼。更重要的是，租稅制度有其整體完整性，不能因單一金融商品推廣需求而這裡挖一塊、那裡減一塊，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最終擾亂整體稅制秩序。稅制如同一池清水，若為局部政策目的任意開口引流，最後不僅水位失衡，連整體水質都可能混濁失序。

日本 NISA 制度設計具有明確政策正當性，關鍵在於其稅制背景與台灣截然不同。日本一般證券帳戶的資本利得與股利所得原則上須課徵約 20% 稅負，因此 NISA 的免稅設計，是用來降低既有稅負摩擦，引導家庭儲蓄轉向長期投資與退休準備。反觀台灣，目前並無普遍性的證券交易所得稅，資本利得已處於相對低稅環境。在這樣的基礎上，若再直接仿效日本模式提供額外租稅優惠，便容易出現制度移植失真。日本是用減稅修正既有稅負，台灣則是在原本沒有資本利得稅的情況下再疊加優惠，兩者政策前提完全不同。

更值得警惕的是，此類政策極可能對民眾投資行為產生扭曲效果。理性的退休投資，本應建立在個人的年齡結構、風險承受能力、家庭現金流與退休目標之上，而非單純的節稅選擇。若租稅誘因成為主要推力，市場行為便可能快速從資產配置轉向稅務導向。民眾可能不是因為真正理解長期投資的重要性，而是出於不願錯過租稅優惠的心理，被動將資金導入特定帳戶。對許多年輕家庭而言，更迫切的財務需求往往是增加儲蓄建立子女教育帳戶、緊急預備金、清償高利負債與規劃保險保障，若政策過度強調減稅，反而可能誤導家庭財務決策。

近期台灣市場最熱門的主動式 ETF 熱潮，正好提供另一個鮮明對照。投資人熱烈認購，每一檔ETF規模都超過TISA，並不是因為租稅優惠，而是因為市場看見了實際操作績效與超額報酬能力。這說明資金願意進場，關鍵從來不是政府給多少租稅甜頭，而是產品本身是否具備吸引投資人的實質獲利能力。TISA 若要真正成為國人退休準備的第三支柱，重點也不應是把租稅當成廉價的政策工具，而應回到投資商品本身的競爭力。與其花力氣討論扣除額與減稅幅度，不如更務實地強化帳戶內產品的長期報酬能力與風險控管品質。真正能吸引民眾長期投入的，不是節稅，而是看得見、感受得到的投資績效。好商品自然吸引資金，不好的商品沒道理靠減稅來推。

事實上，從目前數據來看，TISA在尚未提供稅務優惠的情況下，已累積超過12萬戶，且資金持續流入，顯示市場對制度本身已有一定接受度。 因此，當前真正需要改革的核心，恐怕並非是否再降稅，而是如何優化第三支柱制度本身，包括更低費率的退休目標型基金、自動扣款與再平衡機制、與企業退休制度的銜接，以及更完整的金融教育。TISA的下一步，應回歸制度改革本身，而不是再以局部租稅優惠擾動整體財政與市場秩序。

※作者為中信金融管理學院教授兼金融管理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