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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歷史:文革唯一的奧地利紅衛兵(上篇)

德國之聲

更新於 2天前 • 發布於 2天前 • 苗子

(德國之聲中文網)Gudrun Alber是她的德語名字。1948年出生的她,在奧地利蒂羅爾山區由外祖母撫養到三歲。她的母親在英國認識了她後來的中國繼父。三歲的她隨著母親和中國繼父,乘船前往中國沈陽,那是1951年。

她的中國父親在沈陽金屬研究所得到一個職位。這位中國父親給她起了個中文名字,叫方嘏德。她說,嘏是幸福的意思。

與家人一道,她在中國度過了童年,也經歷了大躍進、三年自然災害、下鄉勞動等等。她說,自己的童年,“雖然經歷了很多事情,但回想起來還是一個很快樂、很愉快的孩子。因為家裡條件也不錯,父親母親對我們都很好,鄰居也不錯,同學關系也都很好”。

她在沈陽上小學、中學。幫農民收割、挖老鼠洞找大米、挖糞肥、打蒼蠅上交、插秧,她都做過。她說,那時候“我好像不知道為什麼,什麼都喜歡,什麼都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喜歡做”。

作為當時唯一在沈陽的歐洲小姑娘,她走到哪兒,大家都看她,“從頭看到腳”,但她的同學保護她。

1966年文革開始,她成為了紅衛兵,這樣“可以保護我的父親和母親”。為此,她去沈陽外事處,說她在奧地利蒂羅爾山區的外祖母是貧農,請他們開個證明——畢竟,她的同學說她的中國父親出身地主,屬於黑五類。拿著外事處的證明,她當上了紅衛兵。

為了防止被抄家,方嘏德的母親不得不燒了從奧地利帶來的一幅瑪麗亞畫像。她的父親作為知識分子,天天要戴著牛鬼蛇神的袖標。她還是經歷了抄家,父親被懷疑是特務,被一個派別帶走。另一個支持她父親的派別得以解救他,讓他能回家,“沒有受到皮肉的沖擊”。

方嘏德講述,她曾親眼目睹十四、五歲的初中生,用自行車鏈條抽打據說是小偷小摸的人,抽打他們的頭和身體。她自己的老師也受到毆打,被關在地下室裡,“渾身是膿包,很可憐。我後來都不敢過去,那個地下室、那個窗戶口、那一條路,我都不敢走。每次走到那個地方。我就心疼得要死”。

她說,剛開始,她自己的父親也怕她。那時候“吃飯之前要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要跳忠字舞,然後再開始吃飯。好多同學家裡都是這樣。我父親就問了,我們家要不要這樣做,我說不用。”方嘏德對父親說,我們家就是我們家,“你們永遠是我的父親母親,不要怕我”。

她曾經歷沈陽的武鬥。

在紡織廠工作期間,上完難熬的夜班,一大清早,還有領導來要進行政治學習。她提前走,卻被攔下,領導說,要把她培養成“第二個白求恩”。

臨離開中國、要去奧地利之前,她被貼了大字報。在外事處的干預下,大字報被拆了。

1972年,方嘏德離開中國,回到奧地利,在那裡讀了大學、結婚、工作。後來,她的母親以及兩個弟弟、中國父親相繼也來到奧地利。

1974年,她第一次回到中國,那年是奧地利工業展覽會在中國舉行,她為奧地利代表團做翻譯。後來她又多次回到中國。如今,她與家人生活在維也納。

在接受德語媒體采訪時,她和家人曾講述過,回到奧地利後,對他們來說,適應生活是十分艱難的。此次德國之聲對她的電話采訪,則主要請她講述了在中國的歲月。她用中文接受了采訪。以下是采訪的詳細內容,因篇幅較長,分為上下篇。

上篇:紅衛兵、勞動與“第二個白求恩”

方嘏德女士,您好,非常感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您是1951 年去的中國,當時您3 歲。那是怎麼樣的一個情況,能跟我們介紹一下嗎?

我是聽父母說的。那個時候是因為我父親——我的中國父親在英國留學,認識了我媽媽,後來他們就結婚了。結婚了以後,我父親就說,一定要把我帶到中國去。

我媽就給我外婆寫信,說要把我帶到中國,我外婆說不行,中國那麼遠,她說這個外孫女兒就留在我這兒,你自己去吧。

我父親考慮到,因為畢竟是母親的孩子,我的父親就覺得我媽媽應該把我帶過去,他有責任撫養我。媽媽就又寫了一封信問外婆,外婆還是不同意。後來我父親又懇求我媽再給外婆寫一封信,說絕對不讓我媽和我在中國受苦,他保證。

就這樣,外婆看了第三次那封信,就感動了,同意了讓我去中國。因為我生下來八個月的時候,我媽媽就去英國了,外婆把我帶到三歲,還是有感情的。

然後媽媽就回到奧地利那個農村把我接走了,先到英國,然後我們坐船到中國,好像是一個月在船上。

因為我當時說德語,父親母親他們說英語,父親還有一些同事、朋友都講中文,所以一下子對我來說三種語言都在頭腦裡,我當時什麼話都不說,就這樣到了中國。

到中國之後,您童年的記憶如何?

到中國後,我大概四歲、五歲就到幼兒園去了。

我奶奶、還有一個姑姑也過來了,跟我們住。那個時候我父親當時的工資給得很高,207元。我們家吃的方面、生活條件跟其他人比,那真是好上加好,是非常非常不錯的,那時候是政府照顧我們。

我跟奶奶、姑姑住在一套房間,媽媽、父親跟弟弟住在一套房間,就是隔壁。後來,1955 年我就上了小學。

在幼兒園,我很快就學會了中文,後來跟媽媽就說中文,不說德文了。媽媽要買菜的時候,她說德文,我給她翻譯成中文。剛開始是這樣。後來我母親很好學,她進了掃盲學校,夜校,開始學中文。好像 1953 年、1954 年的時候,她就在中國科學院沈陽金屬研究所圖書館當圖書館管理員。媽媽很快就學會了中文。

小學的時候,我們住的大院裡有好多跟我同齡的小朋友,我們一起去上小學。到現在我還跟小學同學、中學同學、高中同學都有聯系。

小學的時候,我記得 58 年大躍進的時候,我們要去撿廢鐵,把家裡不用的廢銅廢鐵都拿到學校去捐送,那不是大煉鋼鐵嗎?我父親是搞冶金的,他跟我說煉出來的這些東西質量一點都不行,但是沒辦法,當時是一種潮流。

然後就是三年自然災害,59 年到 61 年。這個我們也度過了。還好我跟我媽是外僑。55 年以後,我媽的護照和我的護照就過期了,我們就屬於無國籍。我在中國生活到差不多 22 歲才拿到奧地利國籍和護照。在中國生活的時候,我和我媽都是無國籍的。

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吃東西比較困難,買不到肉,買不到雞蛋,都要用蛋票、糧票、各種食品票。我們是外僑,有照顧。我跟我媽一個人可以買 38 斤大米或者白面,其他人都是 22 斤。我父親和兩個弟弟好像一個月就 22 斤,還是粗糧,沒有大米,沒有白面,是苞米茬子、高粱米這些。我們還有魚票、蛋票、牛奶票、糖票。油的話,我跟我媽一個人可以買一斤油,其他人一個月只有二兩油。

所以不管怎麼說,我們家當時沒有怎麼受苦。跟其他同學比,我真是享福了,真是享福了。看同學餓得要死,有的時候我在家裡隨便偷了一塊饅頭送給我同學。61 年以後就慢慢恢復過來了。

小學的時候,好像我 10 歲的時候,到農村去。我們學校每年都要到農村幫助農民收割。 有一年我記得我第一次去的時候,是到一個稻田地裡去。 九月份,稻子都收割完了, 都摞在一起,要晾干。 因為很多老鼠、田鼠偷稻子,我們要把老鼠洞打開,把大米拿出來。 這個工作我們做過。 我跟著去了一個星期。 我們住在農村一個草棚裡面,都帶著行李,很高興。 我們就去挖老鼠洞。 我怕老鼠,一看到老鼠,我就什麼辦法都沒有。 我用皮筋把褲腿都綁緊了,怕老鼠鑽到我褲腿裡頭去。 我們小學那時候挖了好像有兩百多斤大米。 老鼠洞裡很有意思。 挖了以後,洞裡有米殼子,專門放一堆;大米都分開的,干干淨淨的。 那回我就高興了。 我說我們每個人能拿一斤大米回家,可以有大米吃了。 我就這樣想的。 結果第二天,等到回家以後、再到學校的時候,我就等著什麼時候發大米。 結果沒有,也沒有人提這個事。 後來我就問了一個老師。 我說我們上個星期挖那麼多大米,要不要分給我們每個同學一人一斤。 他說你傻孩子,這個我們都上交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老師都自己分走了,根本就沒有上交。

那個時候,春天或秋天,還要挖糞肥。到水池子、河溝裡去挖黑黑的泥巴,挖出來做肥,這些我們也都做過。小學的時候,每天要到馬路上去撿馬糞,用小桶裝了收起來,上交到學校。還有打蒼蠅,看誰打得多,把蒼蠅收集起來,放在小盒子裡交給老師,老師就數你打了多少。有的時候蒼蠅裝得火柴盒子一樣一小盒。有一次我還去了院裡一個養牛的地方,四五頭牛,可以擠牛奶的,我看到那邊蒼蠅特別多,就一下子收了一大堆。

因為我長相跟中國人不一樣——1959 年以前在東北有很多蘇聯專家,1959 年以後全部都走掉了。從 1959 年以後我就沒有看到過歐洲人,好像還有一個蘇聯人見過一次,其他的歐洲人都沒有見過。除了媽媽之外,當時在沈陽,我是唯一的歐洲小姑娘。所以我走到哪兒,我要進城啊,走到哪兒,大家都看我,從頭看到腳,有些人還要摸摸我的頭發。有的時候我也會發脾氣,我就罵他,用中文罵他,他們說罵得跟我們一樣,會中文呢。但是在我們同學之間——就是小學同學、中學同學,我要是外出、要下鄉,外地的孩子都來看我,他們會趕他們的,我同學都保護我。我院兒裡的同學、小朋友也會保護我,同學也會保護我。我怎麼說呢,人緣不錯,不跟人打架,也不跟人吵架,人緣不錯,總是有人保護我。

中學時期

中學的時候,每年都有秋收。九、十月份要到農村去,有時一個星期,有時四個星期。還有插秧,是五月份。每年兩次,每次我都去。

我記得初中三年,去了六次農村,幫農民收割或者插秧。我都去,也都挺高興的,跟同學一塊兒去參加這些活動。我挺賣力的,好像挺能吃苦的。有些同學挺嬌的。我好像不知道為什麼,什麼都喜歡,什麼都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喜歡做。

插秧的時候有很多吸血蟲,一會兒腿抬起來,兩三根就在腿上。我就怕,就叫。後來同學、老師就告訴我不要叫、不要叫,拍幾下它就掉下來了,不能拉。後來抹了一種油,好像是紅色的油,好像是燈油那種,抹上去以後,吸血蟲就不咬了。

下鄉結束回家的時候,要把鋪蓋、衣服都卷起來,打成行李包背著。我們住在農民家裡,一邊炕是他們自己住,另一邊是我們住,七八個姑娘住一大炕。老師告訴我們,農民家的東西什麼都不能拿,一針一線都不能動。我就站出來說我做不到,因為蝨子、跳蚤都跟著我。我被咬得一塌糊涂。我睡在炕頭,炕頭熱,很舒服。結果跳蚤、臭蟲一大堆都跑到我身上,咬得我一塌糊涂,好多好多包。

中學的時候基本就是插秧、秋收,還有割稻子。插秧一般是女同學做得快,男同學彎腰時間長了就腰疼,女同學反而沒什麼事。現在的年輕人沒做過這些事,其實這種鍛煉我覺得還是挺好的。

後來上了高中,高中的時候也下鄉。但後來就不讓我下鄉了。因為我到了 18 歲,算是成年人了。在沈陽,從城中心到 50 公裡的範圍以外,外國人不能隨便去,要有外事處的證明。我記得高一第一年秋天我申請到了,下鄉去了,後來就不給我批了。

文革一開始,我就進了工廠,到工廠裡去開車床,幫助工人做一些事情。那也是一個星期住在工廠裡。

文革您是如何經歷的呢?

1966 年5 月 16 號,那一天文化大革命開始。那天說學生晚上 7 點、7 點半要到學校去聽重要廣播。我父親、母親在研究所裡工作,也要到辦公樓去聽廣播。那個時候就宣布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這個我記得清清楚楚的。

對我們年輕人來說,那時候我覺得好多同學都好高興。不用考試了,不用做作業了,多開心,天天玩。後來就開始有大串聯,開始參加紅衛兵。

那時候開始分什麼黑五類、紅五類。我被打進黑五類,因為我父親的父親是地主,他們就給我寫成分是地主。我想想覺得不對勁,我又沒有拿中國國籍,是無國籍,我又是在奧地利出生的,為什麼給我打成地主成分。

我沒跟父母商量,一個人跑到沈陽外事處,找他們領導。我說我外婆在阿爾卑斯山鄉下,有一小塊菜地,種點菜,賣賣菜,這樣維持生活。這屬於貧下中農。我說你給我開個證明,學校裡有同學說我是地主出身。他們說可以,給我開了一個貧下中農的證明。

我拿著這個單子回到學校。那時候文化大革命已經到了 6 月份,5 月 16 號以後,好像是7、8 月份開始大串聯,我的同學都沒人上學了。我通過另外一個同學就加入了紅衛兵,因為我知道我要加入紅衛兵,我可以保護我的父親和母親。

我也去串聯了,去了大連,又去了長春。後來周恩來宣布外國人不介入中國文化大革命,我就回來了。

您在文革中經歷或目睹過暴力嗎?

文革期間,66 年 6、7 月的時候,我們班同學說要去抄我們班主任的家。班主任是語文老師。我跟同學們一塊兒走,走到半路,我越想越不對勁。我對這個老師印象特別好,他幫過我很多,他的課我很喜歡聽。我就想到父親說要尊敬老師,老師是教養,是應該得到尊敬的,不應該侮辱老師。我就跟同學說你們去吧,第一,我沒有拿過中國國籍,我是無國籍的人。第二,周恩來說,外國人不加入文化大革命。然後我就走了。後來我才知道,同學到了老師家,把老師家的書、雜志和一些東西都弄到院子裡燒了。

那時候真的很可怕,文革期間真的很可怕。

有一批初中生,十四五歲,從北京開著大卡車到我們學校來,要開批鬥會。他們抓了一些人——以前有一些被稱為“破鞋”的人,還有小偷小摸,抓了四五個,把他們綁起來,站在卡車上。年輕的小姑娘、小伙子拿著自行車鐵鏈子照他們頭上、身上抽。我就在下面看,心疼得要死。我就在想,怎麼能這樣打人。但是那個時候不敢說話。你要是表現出來,你也會被拉上去打。

後來回家,我就跟我媽說了這些事情。我媽跟我說,你就不要想,也不要說,忘掉最好;以後看到人多的地方不要過去湊熱鬧。

文革期間,學校裡有一個歷史老師,這個歷史老師知道的東西很多,但是對學生要求很嚴格。 你要是沒復習、回答不出來,他就拿粉筆頭往你頭上打。所以很多同學恨他,文革期間他也被鬥了。

有一天我在走廊裡看到紅衛兵把這個歷史老師攔住,不讓他走。他們把他的手表搶走了,讓他把皮鞋脫下來,也拿走了。後來這個歷史老師被關到學校地下室,也被打,渾身是膿包,很可憐。 我後來都不敢過去,那個地下室、那個窗戶口、那一條路,我都不敢走。每次走到那個地方。我就心疼得要死。

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年輕人造反,天不怕地不怕,好像自己是老大,別人都得聽他們的,一點教養都沒有。還有一些朋友,自己也是打母親,在家裡批鬥自己的母親,因為母親是知識分子,或者批鬥自己的父親,就是為了好像當紅衛兵,要表示自己多進步。這些東西不可想象,不可想象。

我父親也怕我。剛開始的時候,我父親也怕我,怕我會批鬥他。

那時候每天早上要念毛主席語錄,要背毛主席語錄,吃飯之前要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要跳忠字舞,然後再開始吃飯。好多同學家裡都是這樣。

我父親就問了,我們家要不要這樣做,我說不用。我說,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父親是父親,母親是母親,你們永遠是我的父親母親,不要怕我。我不會針對你們的,我也不會針對其他人的。

那個時候,我父親當時也挺怕的。年輕人造反。因為父親是知識分子,文革期間也是背了什麼牛鬼蛇神的帽子,也要到什麼勞改隊裡去勞改。當時知識分子都進了勞改隊裡。

天天好像是掃大街,燒鍋爐,做這些工作。要麼就是我們院子裡居民樓的窗框,要粉刷油漆,就他們來干。十年沒有搞研究,文化大革命真是浪費了很多很多有才華的人。

當紡織工人與“第二個白求恩”

66 年、67 年、到68 年的時候,同學們都說要下鄉,到農村去。我沒有被批准下鄉,我就很生氣,寫了一份申請書,說我要像同學一樣,為了建設農村,到農村去,當知識青年。後來好像還受到領導的表揚,說我這個心他們已經領了,但外事處不讓我下鄉,我屬於外國人。

我那時候真積極,真想下鄉,因為好像我跟同學關系都挺好的,我不想離開他們,都想跟他們在一起。

68 年底,把我分配到沈陽第二紡織廠——這個廠現在沒了。我當紡織女工,學徒工,一個月 17 塊錢。我父親就跟我說,兩塊錢你自己留著零花,15 塊錢全存起來,沒錢你跟爸爸要。所以我那個時候,每個月 15 塊錢都存到銀行裡,就留兩塊錢。

當那個紡織工,也挺開心的。當時一個年輕的女師傅教我,人特好,我特喜歡她。然後慢慢的,剛開始,我就覺得我挺賣力的。後來我發現好多師傅,她們都抽煙。一抽煙就休息半個小時,過一會兒又去休息半個小時。我就是七個半小時干下來,中間半個小時有吃飯的時間。後來我也學會了,有的時候我也想偷懶。

我們是三班倒,一個星期當時都是六天上班。夜班很難熬,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上了半年以後,這個夜班就特難熬。然後我就想了辦法,怎麼辦呢。有一天我就去紡織廠的衛生所,我也不知道我說什麼,我就想逃,就是曠工。我對那個醫生說,我拉肚子,你給我請一天假。他知道我上夜班,然後他說,我給你三天假好不好。我說,你就給我一天,我都不敢要三天。他知道,看出來我想偷懶,他想幫幫我,因為我一個外國人。他想幫幫我,我還沒敢要。就那麼一次。

夜班下班以後,我們還不能回家,一定要坐在那兒,還要政治學習。就來了領導,他們晚上睡好覺,過來給我們念報紙。我們困得要死,還得坐在那兒聽他。有的時候我就提前走了。後來那個領導發現了。有一天我騎著自行車,六點半我要趕著回家,他們把大門關了,把我攔住了,不讓我回家,讓我去政治學習。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三個男人攔著我,都是領導。然後我就想盡一切辦法,我就哭出來了,我使勁逼著自己哭,要嚇唬嚇唬他們。後來他們還是讓我走了。

後來他們又找我談話,說他們要培養我,第二個白求恩。白求恩是加拿大人,說我是外國人,也可以培養第二個,好像要出名什麼的。我就跟他們說,我不聽這個,我就回家,我不參加政治學習了。

采訪的第二部分,請看 下篇:大字報、“雞蛋人”與沈陽的武鬥

下篇:大字報、“雞蛋人”與沈陽的武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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