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獨家專欄】習近平想跨越「修昔底德陷阱」,要小心自己許的願望
美國哈佛甘迺迪政府學院首任院長、雷根國防特別顧問、國際關係理論家小葛拉漢艾利森2012年時於《金融時報》刊登文章中提出「修昔底德陷阱」,又於2017年出版《注定戰爭》,書中主張美國與中國「必有一戰」,自此之後,國際上討論美國與中國關係、美國與中國衝突時,就少不了「修昔底德陷阱」這個名詞。
之前都是由別人討論,這次2026「川習會」上,卻是由習近平本人──身為獨裁專制國家領袖,可說是「修昔底德陷阱」的當事人──提出「中美兩國能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開創大國關係新範式。」
「修昔底德陷阱」因此再度成為焦點,各大媒體都忙著跟讀者解釋是什麼「陷阱」?修昔底德是古希臘歷史著作《伯羅奔尼撒戰史》的作者,習近平為何要引用古希臘?
● 伯羅奔尼撒在哪?是什麼戰爭?
希臘的國土南端,有一塊差點就要被切斷,只在科林斯地狹與本土相連的大半島,傳說中曾由黑面王征服統治,名為「黑面半島」,古希臘語文輾轉進入英語文,又從英語文音譯成「伯羅奔尼撒」,「奔尼撒」其實就是「半島」的意思,中文世界不知道,結果稱呼為「伯羅奔尼撒半島」。
古希臘最有名兩大城邦雅典、斯巴達,其中斯巴達就位於半島南端,曾經與整個半島以及半島附近的城邦結為「伯羅奔尼撒同盟」。
雅典跟斯巴達曾經攜手對抗波斯入侵希臘,寫下溫泉關三百壯士犧牲的可歌可泣故事,斯巴達在溫泉關犧牲了國王,雅典則是犧牲了整個城市付之一炬。
好不容易逐退波斯,雙方發生歧見,斯巴達為首的伯羅奔尼撒同盟停止對波斯作戰,雅典糾合其他城邦,以提洛島為誓約地,結為提洛同盟,繼續與波斯作戰。
波斯很快想到「用買的比用打的便宜」,先前勞師動眾出兵,只是造成斯巴達、雅典聯手,吃了一鼻子灰,其實雙方本來有深深的矛盾,斯巴達高壓統治壓迫國內被征服族群為「黑勞士」,很害怕雅典傳播民主思想到國內,波斯與其自己動手,還不如出錢煽動、挑撥雙方自相殘殺就好。
在波斯、斯巴達、雅典各有盤算下,雅典一邊還在與波斯於埃及交戰,就一邊與伯羅奔尼撒同盟開戰,是為第一次伯羅奔尼撒戰爭。雅典兩面作戰失利,西元前445年簽訂《30年和約》停戰,但30年期限才一半就打破,西元前431年開打時間更長、規模更大的第二次伯羅奔尼撒戰爭,一般所稱的伯羅奔尼撒戰爭指的是第二次。
● 修昔底德是誰?
修昔底德出身雅典,他的名字意思是「神榮」,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初期,斯巴達大軍攻打雅典重要的海外銀礦殖民地城市,修昔底德負責領軍前往援救,到達時已經淪陷,以延誤軍機遭論罪流放,這是為何他會想寫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紀錄的原因,他的時運不濟成就了《伯羅奔尼撒戰史》這本巨著。
《伯羅奔尼撒戰史》與《荷馬史詩》、《羅馬帝國衰亡史》在歐美菁英教育中都是必讀基本文史素養讀物。對歐美菁英而言《伯羅奔尼撒戰史》大概就像是《三國演義》之於中文世界,所以修昔底德在歐美菁英圈中,其實大概就相當於羅貫中之於中文世界。
提出一個論點,引用《伯羅奔尼撒戰史》,用修昔底德來稱呼,大概就相當於,有人引用《三國演義》第一回「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說是「羅貫中理論」。
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史》中認為戰爭起因是「雅典的興起,與斯巴達對此的懼怕,使得戰爭無可避免」,小葛拉漢艾利森引用這句話,用來作為世界第二強權與第一強權之間「必有一戰」的理論敘述,於是以修昔底德命名為「修昔底德陷阱」。
伯羅奔尼撒戰爭時整個希臘文化圈所有的城邦,命運都深受斯巴達、雅典相爭的影響,而雅典傾向輸出民主制度,斯巴達往往與專制獨裁者結盟,像是冷戰表面基調:所謂「民主陣營」(但其中有很多根本是專制政權)對抗共產專制極權陣營。這也是之所以受引用的原因之一。
不過,在伯羅奔尼撒戰爭時代的世界,世界第一強權是波斯,雅典跟斯巴達都是二流勢力,雙方被第一強權挑撥玩弄,波斯一下子幫斯巴達,一下子幫雅典,確保兩邊打得兩敗俱傷。若要用伯羅奔尼撒戰爭套用到現在,恐怕是形容「俄中必有一戰」才合乎邏輯。
●「修昔底德陷阱」是否真的存在?
小葛拉漢艾利森既然已經定義「修昔底德陷阱」,在此也就將錯就錯,這名詞就拿來討論世界第一強權與第二強權間是不是「必有一戰」。這個「陷阱」是否真的存在呢?
「兩強相爭」最有名的是19世紀英俄「大賽局」以及20世紀下半葉的冷戰,但是遠遠不只於此。
大航海時代,世界歷史的重心逐漸從中東轉移到歐洲,原本世界的兩強相爭是鄂圖曼土耳其與薩非波斯,數百年爭戰留下如今伊斯蘭宗教遜尼派與什葉派的分界。雙方分別遠交近攻,鄂土聯合法國夾擊哈布斯堡,波斯聯合哈布斯堡夾擊鄂土。
當世界重心逐漸轉移到歐洲,哈布斯堡與法國成為新的兩強相爭,建立16、17世紀世界歷史主調,30年戰爭,以及荷蘭、瑞士的獨立,都屬於這個主旋律。
隨著哈布斯堡30年戰爭戰敗後逐漸淪為二流勢力,以及英國工業革命後的崛起,18世紀世界歷史的主調轉為英法兩強「二次百年戰爭」,七年戰爭、美國獨立、拿破崙戰爭,都在這個主旋律之中。
拿破崙戰敗後法國也淪為二流勢力,俄羅斯帝國興起為「歐洲憲兵」與英國龍爭虎鬥,開啟19世紀英俄大賽局,從克里米亞戰爭、阿富汗戰爭、瓜分伊朗、英日同盟,最終日俄戰爭日本擊敗俄國,都屬於這個歷史大調。
許多人認為冷戰是大賽局的延續,只是美國取代了英國的角色,蘇聯取代了帝俄的角色,因為冷戰與大賽局許多地緣衝突與雙方的戰略布局都有異曲同工之妙,美蘇雙方為了冷戰的需求進行的各地戰略投資與交鋒,幾乎決定了戰後每個國家的命運。
由此就能理解為何歐美戰略學者會熱衷於找尋兩強相爭,因為不只決定兩強的命運,還決定了全世界其他國家的命運,這部分是小葛拉漢艾利森引用《伯羅奔尼撒戰史》的原因之一。
但是兩強相爭是否等於「必有一戰」?我們歸納上述兩強相爭,真的互相打仗的有鄂土波斯、哈布斯堡法國、英法、英俄,值得注意的是英俄之間的直接交手是在前期的克里米亞戰爭,最終日俄戰爭其實是日本打的,到冷戰時代,美蘇之間就沒有直接交手了,以代理人戰爭為主。
● 走出「修昔底德陷阱」?
兩強一定會相爭是不是一種「陷阱」?其實以賽局理論來思考,身為世界第一強權的賽局可說相當單純,就是不要失去第一地位,而要達到這個目標,手段也相當單純,就是把第二名打壓下去,離自己越遠,第一地位就越安全,不管第二名是不是崛起──崛起當然要更用力打壓,沒有崛起也是要打壓得更弱更好──直到第二名被打壓到輸給了第三名,第三名成為新的第二名,那時就會改換打壓對象。
這是世界首強必然採用的賽局策略,「必有」是對的。但這是「陷阱」一定會發生戰爭?最好當然是不需要發動戰爭就能壓制對手。美蘇最終沒有發生戰爭,而是蘇聯瓦解了,所以「一戰」是不一定的。
習近平衷心想望美中能夠「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可能要小心自己許的願望,因為走出兩強相爭賽局的方式,冷戰的蘇聯是自己崩潰瓦解,大賽局的俄國是遭代理人打敗,淪為第三名以下勢力,自然就不是打壓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