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泰國的文化部長，為什麼是穆斯林？
洪銘謙／博士、台灣「泰國學」學者、台泰交流協會創會秘書長暨理事、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研究員
今年3月總理選舉後，阿努廷第二屆內閣名單公布，文化部長由莎比達．泰謝（ซาบีดา ไทยเศรษฐ์）續任。對於不熟悉泰國政治的台灣讀者而言，這份內閣名單或許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如果知道她是一位穆斯林，許多人心裡可能都會浮現同一個問題：「佛教之國的文化部長，怎麼會是一位穆斯林？」畢竟，泰國一直有「佛教之國」的稱號，皇室、佛教與傳統文化更共同構成泰國的重要國家認同，在許多人的印象中，文化部長似乎也應該是一位佛教徒。
這樣的疑問並非沒有道理。因為泰國文化部除了負責博物館、歷史古蹟、文化資產、世界文化遺產及電影產業之外，今年底還將參與詩麗吉皇太后皇家火葬塔相關文化工程；未來若文化部與觀光部完成整併，更可能負責文化觀光及 Soft Power 政策，其中也包括近年風靡全球的 BL、GL 與 LGBTQ 影劇。從皇家文化、佛教文化到流行文化，文化部的工作幾乎涵蓋了泰國文化最重要的幾個面向，因此，一位穆斯林擔任文化部長，自然會讓不少人感到好奇。
但有趣的點是，這項人事安排在泰國並沒有引起太大的討論。媒體關心的，是莎比達是否有能力領導文化部；社會討論的，也是文化部未來將如何推動各項文化政策。相較之下，她的宗教信仰反而很少成為討論焦點。因為對多數泰國人而言，這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對台灣讀者來說，心裡可能會浮現許多疑問。因此，本文將從泰國人的角度出發，重新理解這項人事安排，並帶大家了解為何穆斯林能夠成為佛教之國的文化部長，以及泰國人又是如何看待這件事情。
一、文化部長的角色，是文化行政，而不是宗教代表
如果從台灣人的角度來看，一位穆斯林擔任佛教之國的文化部長，第一個直覺往往會聯想到宗教問題。然而，泰國人看待這件事情的方式並不相同。因為在泰國政府的制度設計之中，文化部長屬於行政首長，負責的是文化政策與行政工作，而不是宗教領袖。因此，文化部長代表的是政府，而不是自己的宗教信仰。
許多人之所以會產生疑惑，主要是因為泰國文化部的工作與佛教文化有著密切關係。文化部除了負責博物館、歷史古蹟、文化資產、世界文化遺產、電影產業及文化創意政策之外，也負責保存皇家文化及傳統藝術。今年底即將展開的詩麗吉皇太后皇家火葬塔文化工程，同樣由文化部負責相關行政工作；未來若文化部與觀光部完成整併，更可能肩負文化觀光及 Soft Power 政策，因此在外界看來，文化部自然具有相當濃厚的宗教與文化色彩。
不過，真正負責佛教法會、皇家祭典及婆羅門儀式的，仍然是泰國僧團及皇家婆羅門。文化部負責的，是文化保存、行政協調、經費編列及政策推動，而不是主持宗教儀式。換句話說，文化部長的角色，是文化行政，而不是宗教代表；政府任用文化部長的考量，是行政能力與政治信任，而不是宗教信仰。理解了文化部長的角色之後，再回頭看莎比達的任命，其實就不會覺得那麼不可思議。然而，另一個問題也隨之浮現：泰國有這麼多具備行政能力的政治人物，為什麼偏偏是莎比達？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把時間拉回幾十年前，從烏泰他尼府泰謝家族的故事開始談起。
二、莎比達的背後，是泰謝家族數十年的政治實力
莎比達之所以能夠成為文化部長，關鍵在於她的父親查達．泰謝（ชาดา ไทยเศรษฐ์）。查達是烏泰他尼府最具代表性的地方政治人物之一，也是泰自豪黨在泰國中部的重要政治領袖。今天的泰謝家族，不僅有人成為文化部長，也有人擔任部會首長、眾議員及地方首長，在中央政府、國會及地方行政都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然而，這樣的政治實力並非一夕之間建立，而是歷經數十年的地方經營，以及查達充滿波折的人生故事，才逐漸發展成今日泰國最具代表性的地方政治家族之一。
查達7歲那一年，父親遭到槍殺；幾年之後，母親同樣死於槍擊；接著，哥哥也遭人槍殺。短短10多年內，父母與兄長相繼離世，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難以承受的人生打擊。以往泰國網路上很難找到這幾起命案的完整資料，直到近年查達逐漸將政治舞台交棒給年輕世代，並開始接受媒體專訪、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之後，外界才慢慢了解這段塵封多年的往事。查達雖然曾經短暫離開家鄉發展，但最終仍選擇回到烏泰他尼府，回到這個充滿傷心與遺憾的地方重新開始。他沒有逃避過去，而是一步一步累積自己的地方政治實力，也讓人生迎來另一個重要轉折。
這個重要轉折，就是遇見前首相班漢．席拉拔阿查（บรรหาร ศิลปอาชา）。班漢長期深耕素攀武里府，被譽為泰國中部最具代表性的地方政治領袖，也是民族發展黨的重要核心人物。查達加入班漢所建立的政治體系之後，不僅累積中央與地方的人脈，也逐漸建立自己在烏泰他尼府的政治實力，由地方政治一路走進中央政壇。班漢過世之後，民族發展黨的政治影響力逐漸下降，查達最終選擇加入泰自豪黨，也成為阿努廷積極延攬的重要地方政治領袖。對泰自豪黨而言，查達加入帶來的，是整個泰謝家族以及深耕烏泰他尼府數十年的地方政治網絡，而不是一位眾議員。由於泰自豪黨過去的政治版圖主要集中在伊善地區，查達加入之後，也讓泰自豪黨成功將勢力向泰國中部擴展，建立起重要的地方政治基礎。近年隨著查達逐漸將政治舞台交棒給第二代，泰謝家族也形成橫跨中央內閣、國會及地方政府的政治網絡，目前主要成員如下：
【泰謝家族主要成員】
• 查達．泰謝（ชาดา ไทยเศรษฐ์）泰自豪黨重要領袖，曾任副內政部長。
• 妻子：เตือนจิตรา แสงไกร曾任烏泰他尼市長。
• 長女：芭娜查．泰謝（ปานัดฌา ไทยเศรษฐ์）
現任烏泰他尼市長，也是三姊妹中的大姊。
• 次女：莎比達．泰謝（ซาบีดา ไทยเศรษฐ์）現任文化部長。
• 三女：阿塔莉卡．泰謝（อัลฑริกา ไทยเศรษฐ์）目前較少參與政治，主要投入家族基金會等公益事務。
• 妹妹：瑪娜雅．泰謝（มนัญญา ไทยเศรษฐ์）曾任農業暨合作部副部長。
• 外甥：傑瑟．泰謝（เจเศรษฐ์ ไทยเศรษฐ์）現任眾議員。
三、結論
從莎比達擔任文化部長這件事情，可以看見泰國政治文化一個相當值得觀察的特色。雖然泰國是一個以佛教文化為主的國家，但政府在選任文化部長時，考量的是行政能力、政治歷練、地方政治基礎，以及是否具有推動政策的能力，而不是宗教信仰。對泰國人而言，文化部長代表的是政府，負責的是文化行政；一旦進入內閣，就必須依照政府政策履行職責，而不是依照自己的宗教信仰決定是否執行。
未來幾年，文化部的重要性還會持續提升。除了今年底，詩麗吉皇太后皇家火葬塔相關文化工程將陸續展開，文化部必須負責重要的文化行政與跨部會協調工作以外，後續文化部與觀光部完成整併，文化部還將肩負文化觀光、文化創意及 Soft Power 等政策，近年風靡全球的 BL、GL 及 LGBTQ 影劇，也將成為泰國文化輸出的重要內容。這些工作，未必與莎比達個人的宗教信仰完全一致，但身為文化部長，她仍必須依法推動政府政策，因為政府職務屬於公共責任，而個人宗教信仰則屬於私人領域。
因此，「佛教之國的文化部長，為什麼是一位穆斯林？」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泰國社會如何看待政府、文化與宗教之間的關係。至少從這次內閣人事安排可以看出，泰國用人的標準，是能力與行政歷練，而不是血統、膚色或者宗教信仰；政府職務是公共責任，而不是個人宗教信仰的延伸。這或許也是台灣讀者重新理解泰國政治文化時，一個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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