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運動AI與運動傳統

六月初，法國巴黎羅蘭加洛斯紅土球場上，正上演著四大滿貫中最扣人心弦的世代更替。球王辛納第二輪出局，衛冕冠軍阿卡瑞茲因傷缺席，喬柯維奇第三輪落馬，最終由德國老將茲維列夫（Alexander Zverev）與義大利黑馬科博利（Flavio Cobolli）會師決賽，寫下法網自1977年以來首度由兩位未曾拿過大滿貫冠軍的球員爭奪桂冠。但隨著賽場上的緊張比拚，一個老問題再次浮出水面，在其他三大滿貫早已全面擁抱科技的時代，法網為何偏偏仍讓主審從座椅上走下來，蹲在球場角落，憑肉眼查看一個紅土印記？

每年法網期間，都會有球員對球印判決感到不滿，憤而抗議，轉播畫面不時出現球員與主審並排蹲在球場邊線，各自指著不同的土坑互不相讓。這個場景在科技時代顯得格外突兀，卻年復一年地在最頂尖的網球舞台上上演。

法國網球聯合會（FTT）並非不知道鷹眼技術的存在，而是刻意抗拒它。理由乍聽有幾分道理，紅土球場在每次擊球後會留下清晰的球印，理論上比電子模擬更直接，準確度理論上可達百分之百，而鷹眼本身有2到4毫米的誤差（不看球印的話，人類誤差大過10毫米）。此外，場地地形隨著比賽進行不斷變化，紅土表面並不平整，正是因為紅土場地的特性，讓法網還是維持傳統。

問題是，一場比賽留下數以百計的球印，主審要在壓力下辨認哪個才是「最近那顆球」的正確印記，難度絲毫不低於電子誤差。2024年法網男單決賽，茲維列夫便曾針對阿卡瑞茲一個被改判界內的發球強烈抗議，那場爭議直接動搖了整場比賽的心理走向。說球印永遠清楚、永遠可辨認，是一種過度浪漫化的傳統崇拜。

澳網、美網很早就引進鷹眼，溫網則在2025年起全面廢除人工線審，改由電子系統全程取代。法網的「固執」，在整個體育大環境高速數位化的今天，愈顯孤立。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技術的可行性，而在法國網球界對傳統儀式感的守護。那種主審從高台步下、走向球場的戲劇性時刻，本身便是法網獨特氣質的一部分，它刻意保留的，是一種「人」在場的溫度。但這份溫度若以球員生涯中的某個關鍵比賽分水嶺為代價，未免太過沉重。

足球界也正全速擁抱AI科技，即將在6月11日正式開踢、由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國共同主辦的2026年世界盃，被普遍視為史上科技含量最高的運動賽事。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技術突破，是升級版的半自動越位辨識系統（Semi-Automated Offside Technology，SAOT）。這套系統在2022年卡達世界盃首度亮相，歷經四年改良，如今精準度與反應速度均大幅提升。過去系統必須等球員越位超過50公分才會觸發警示，新版本則將門檻大幅下修至10公分，且改以音訊訊號直接傳送到場邊助理裁判的耳機，讓旗手可以立即舉旗，大幅壓縮了從越位發生到判決確認的時間差。

本屆世界盃的AI科技還不止於此，每一位出賽球員都在賽前接受了一次3D數位掃描，建立個人化的人工智慧立體模型。這些數位分身在比賽中與場邊追蹤攝影機同步運算，當VAR判決需要動用時，便能生成逼真的立體重建畫面，讓觀眾在大螢幕上看到的越位判定動畫。

官方比賽用球更內建每秒採集500次數據的測量感測器，球的每一次觸踢、旋轉、加速與偏移，都在毫秒之間被完整記錄，即時傳遞給VAR系統。連裁判身上，也首度在全部104場比賽中配備隨身攝影機，讓球場外的觀眾能以第一人稱視角感受主審眼中的比賽現場。

體育科技的快速演化，提出了一個值得所有運動組織認真面對的問題，傳統與科技之間，不應是非此即彼的對立，而應是各自認清自己所守護的究竟是什麼。法網堅守球印傳統，若出發點是捍衛紅土賽事獨特的競技美學，那麼它應當正視這份美學的代價，不能由球員以公平競爭的機會來買單。而導入AI技術，也必須持續問一個問題，技術輔助的邊界在哪裡，人的判斷何時才是不可替代的？

科技會出錯，傳統也會出錯。運動的誠信，在於願意承認這兩點，並持續尋找更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