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積一輩子的時間　佐野洋子用《靜子》寫出憎恨母親的自己

佐野洋子一定是個記憶力非常好的人。

雖然新井一二三在《靜子》後記寫著，佐野洋子在生前最後幾年與她的母親一樣都罹患了失智症，以致於《靜子》這本講述母親與自己相處的散文集，出現了大量的重覆敘述，但是，再重讀佐野洋子人生最後幾年寫下的日記散文集《無用的日子》，2006年春天，她懷疑自己失智，看了幾個門診，照了MRI，然後年紀比她還小的年輕醫師說她的大腦超越了二十歲的能力，所以「記憶力特別優秀。」

佐野描述自己的反應：「我聽了不禁呆然，但很開心，也覺得渾身是勁。在心裡對著年輕醫生說了聲『加油』便搭車回家了。」然後回家路上又走錯路（而且還是連續兩次）──「搞什麼嘛，我絕對已經失智了。」

佐野洋子的父親早逝，母親強勢。這讓倔強的佐野洋子對於母親有著複雜的心情，被形容：「想要愛卻不能愛，渴望愛卻無法付出。」（翻攝自andPremium雜誌）

這就是佐野洋子。

妳以為她在寫流水帳日記，不，像是隨手寫下的生活點滴，太活靈活現，太生動無比，根本已經可以當作日本文學「私小說」來看。這些生動的文字回憶，根本就像她繪本圖畫裡肆意的色彩，像她繪製《飛天獅子》的主人翁在飛天時，各種明亮色調令人過目難忘。

但是，妳也很難說，當佐野洋子寫下這些文字時，究竟有沒有像畫繪本一樣，其實都是在虛構一個現實。

畢竟，沒有人的人生能真正如願，當記憶力優秀的人，記下自己人生的生活細節，放進創作裡，妳就是妳虛構出來這個世界的導演神祇。透過場面調度，或是剪去現實裡妳不想面對的人事物，這個創作呈現出來的效果，就會是完美無瑕的。

就像她在《靜子》這本書寫下對失智母親的溫柔，失智母親對她的溫柔，但在第二任丈夫谷川俊太郎與獨生子廣瀨弦的對談，最接近她生活的兩位男人都說「最後母女倆達到和解的橋段也是虛構出來的」。

佐野洋子與她第二任老公谷川俊太郎。谷川俊太郎是日本重量級的詩人與劇作家，他們兩人曾在1995年合著《兩個夏天》，隔年兩人仳離。（翻攝自朝日新聞）

「佐野洋子有沒有像她母親一樣罹患失智症」，我想這個答案，在佐野洋子的創作裡，應該是找不到真正答案的。

因為沒有人知道這些文字，有多少部份是真實是虛構，就算是她身邊親近的人，也不會全然知道。因為《靜子》有虛構的部份，但又有誰能確認《無用的日子》的描寫，就是她的真實狀況嗎？

在我認知到這一點之後，再讀《靜子》，那種感覺一次併發開來。

是什麼感覺呢？

與佐野洋子其他散文作品《我可不這麼想》、《無用的日子》、《貓咪，請原諒我》、《沒有神也沒有佛》那種以有趣文筆講述身邊瑣事（比方說懶得起床但陽光很強只好用腳拉窗簾）完全不同的感覺，《靜子》像是一場有著陰翳柔焦調光的日本戰後史。

1977年問世的《活了100萬次的貓》，是佐野洋子最膾炙人口的繪本作品。她曾經坦言自己並不喜歡貓，之所以畫貓，只是貓比狗好畫。而她透過這隻厭世貓告訴人們，唯有愛過，才是真正活過的真諦，在全球創下銷量逾300萬冊的成績。（步步出版）

這種感覺，讓我想到早逝的加拿大導演Jean-Claude Lauzon的遺作《Léolo》里歐洛。

他描寫的陰暗童年如幻似真，陰沉的燈光照進里歐洛的家裡，蘊含如夢似幻的微光，照進他的浴室，是骯髒汙濁的。母親的大乳房，異地國家的多汁水果（因為主角深信母親是跌在一顆沾滿西西里義大利人精液的番茄才懷上他），沒有美好閃亮濾鏡的童年回憶細節，兒童初識性愛與死亡的懵懂，確實存在於每一個人的記憶，這讓我非常難忘。

佐野洋子在《靜子》寫著，父親與母親一定是身體非常契合吧，所以才能生下這麼多孩子，描寫父親寫給母親情書的情慾，描寫母親半裸時胸口令她難忘的汗珠。

她說，以前覺得父母親的愛戀讓她反感，但是，已經過去了。

從前覺得粗俗的母親，在得了失智症之後，那個從不誇獎她，虐待她的靜子，變成可愛的老太太。

佐野洋子在生命最終的幾年，寫出憎恨母親的自己。（翻攝自CarMe網站）

佐野洋子一定是個記憶力非常好的人。

她一定是累積了一輩子的時間，才能在生命的最終幾年，寫出這些記憶，寫出這些文字，寫出憎恨母親的自己。

在她生命的最終是失智或沒失智，對於一生多采多滋的佐野洋子來說，也許是個無謂的小小的揣測，因為她在人生的終結之前，選擇用這本《靜子》與自己和解。

※重點就在括號裡：經營FB粉絲頁【重點就在括號裡】，擅長對著影劇碎碎唸（有時還有音樂）。座右銘為村上春樹的「只要十個人中有一個人成為常客，生意就能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