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擺第一，電影第二 專訪《夕霧花園》導演林書宇：從跨國合作看見專業
2017年初，導演林書宇的Facebook跳出一條訊息，Astro Shaw要找他拍一部電影。這個陌生的名字讓他困惑，連忙拉著朋友打聽，來者是何方神聖。
好在他有接受邀約。來自馬來西亞的製作公司Astro Shaw，聯手HBO Asia，找上林書宇，集結阿部寬、李心潔、張艾嘉等著量級影星，在今年交出縱橫時代的《夕霧花園》。
《夕霧花園》改編自作家陳團英的同名小說，描繪二戰時的馬來西亞，張雲林（李心潔飾）與妹妹被關進日軍的集中營，最後雲林獨活，妹妹卻沒能熬過來，於是她帶著妹妹最後的願望：「建造心心念念的那座花園」，找上隱居於馬來西亞的神秘園藝師中村有朋（阿部寬飾）；另一頭是數年後的時空，英國在戰後繼續佔領馬來西亞，與馬共陷入消耗戰，已成為法官的雲林（張艾嘉飾），則因過往而身陷囹唔。
在踏上金馬崙高原之前，林書宇已經累積了3部長片作品，初試啼聲之作《九降風》，拍一群徬徨少年變調的青春，《星空》將吉米的畫作，化成小女孩勇敢又惆悵的冒險，林書宇的人生彷彿越見順遂，接下來卻突然轉了彎，妻子意外辭世，讓他竄入陰霾。
那之後過了幾年，走過好多個空洞、麻木的日子，林書宇用《百日告別》回到觀眾眼前，把傷痛放下，繼續前進，再來到今年，《夕霧花園》在金馬獎一口氣闖入9項入圍，緊咬《返校》與《陽光普照》。
國際團隊求精準 專業編劇一見面就讓他「舒服」
回顧起被Astro Shaw找上的主因，林書宇後來才知道，當初他們看到《星空》後，就認為他很適合來擔任導演；後來林書宇先飛去吉隆坡會面，當時劇本已經修到第二版，他在其中看到愛與贖罪，也決定接下重任。
「雖然我看不太到《星空》跟《夕霧物花園》的關聯。」他笑了笑，還是有點困惑。
來到這個工業化，講求精準的國際團隊，感覺很不一樣；負責編劇的Richard Smith，過去有不少編寫電視劇經驗，首度會面，兩人便連續談了5、6天劇本，林書宇形容那種感覺很「舒服」。
「他們就是很專業，知道是要寫給這個公司、這個導演拍的，他當然有他的想法，但當我們有想法時，很快就可以調整。」說著他的沾上幾分尷尬，「沒有那麼重的一個……好像就是，可能我在台灣，之前幾個沒成的案子就是……」
「台灣編劇比較容易自我的東西跑出來，當然你也不會想找沒想法的編劇，但你交給一個很有想法的編劇，可能2、3個月後寫出來，最後往往就是，給你的東西不一樣了，他覺得可以怎樣怎樣，當然這也很好，但這不太是我要拍的片。」
而在另一頭，原作者陳團英倒也放得很開。「他就放給我們，我覺得他有點不敢面對。」林書宇談到，去年兩人在馬來西亞的開鏡記者會碰過面，陳團英說：「一個小說家的夢想跟惡夢，同時都是被改編成電影。」
「他不敢面對是，不知道小說會變成什麼樣子，但一方面不方便干涉，開心又害怕。」林書宇解釋，「我們其實已經知道動很多，其實有點心虛，但我有跟他講，內容的改編當然做很多，但故事的核心是百分百這本小說，這我很有把握說出來，當年改編《星空》也是這種心情。」
又談到了《星空》，或許這正是他被找上的理由。
「人要在電影之上」 合理工作環境比導演意志更重要
但要還原厚重的時代背景，《夕霧花園》要費很大功夫。這支團隊，他從台灣找了信任的副導演，美術由曾操刀《血觀音》、與他合作《星空》的蔡珮玲掌舵 ，「就問她要不要到馬來西亞蓋一個花園、蓋一個日式房子，這個對一個美術來說，是很興奮的。」
攝影由來自印度的Kartik Vijay掌鏡，配樂是馬來西亞音樂人辛榮安，此外男女主角，各是日本、大馬巨星，還有曾演出《神鬼傳奇》的John Hannah等演員……組成之豐富，有若一個小型聯合國，是林書宇首度接觸大規模跨國合作。
從前期劇本開發，到拍攝、完成後製，他在馬來西亞幾乎待了一整年，這段時間最大啟發是：工作態度最重要，人第一，電影第二。
「像是工作人員福利，我們的工時、休息時間、安危，絕對不做任何沒必要的冒險，人都在電影之上，這在台灣拍片環境，尤其是這幾十年來導演論蠻重的，導演在現場最大，在那邊不是，每個人都在完成這部電影，都在合理的環境底下工作。」
另一方面，HBO的參與，也展現另一種說故事節奏。他記得對方提過一件事，「電影已經20分鐘了，結果阿部寬還沒登場」，畢竟HBO主要收看管道是電視，觀眾此時已經轉台了，林書語坦言，這種數據性思考，確實是過去沒有的想法。
其實，原本《夕霧花園》的開頭，想交代更多馬來西亞共產黨、英國統治的背景，但後來林書宇發現隨著故事進展，觀眾會自然理解，於是讓主軸直接登場。
「它是一個贖罪的故事，是一個愛情故事。」他說在集中營裡，妹妹死去，張雲林活了下來，身為生存者，她背負了罪惡感，「他為什麼要蓋花園？是在贖罪。為什麼要經歷這麼虐待自己，也虐待他人的情感？能化解這個的，就是愛。」
張雲林與中村友朋的愛很殘酷。待過日軍戰俘營，卻愛上身為侵略者的日本人，本來就充滿矛盾，一段刺青的戲，更展現出痛苦的意義，「她需要透過這樣的痛苦走出來，那時中村說想幫她刺青，她問的唯一一句話就是：『會有多痛？』 最表面的解讀可能是怕痛，但她想的是這個東西。」
用音樂談音樂 從台灣磨練出的經驗
回到導演自身的部分，《夕霧花園》的配樂走得很前面，所謂前面是指，通常配樂師會再看到影片後，才開始進行創作，但這回林書宇只拿了劇本、幾張圖片給辛榮安，就要他開始工作，這是他從《百日告別》汲取的經驗。
《百日告別》時，配樂由蘇打綠的阿龔操刀，林書宇形容，當時還沒開始剪輯，阿龔看了一些畫面後，便開始做音樂，直接以樣本音樂溝通感覺，而用同個模式跟辛榮安合作，林書宇說他剛開始的樣本「很實」。
「你可以感覺，到這個音樂要放在這場戲、那場戲的感覺，但後來我就說不要那麼實，抽象一點，不要覺得這場戲需要什麼配樂，是要用音符告訴我，你看這段戲的感受。」
辛榮安接受了建議，做了好幾段1、2分鐘長度的音樂，甚至林書宇甚至在剪接過程，就開始加入配樂，再以此討論，「我不太喜歡給sample，給配樂sample時，他很容易覺得，這就是導演要的，就做成這個樣子的東西，有時候看某部電影，我可以知道那部電影的參考音樂是什麼，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異國拍片、任金馬獎評審 累死卻又刺激的一年
《夕霧花園》在2018年底進入後製，當時林書宇身兼金馬獎評審，他形容這段過程「快累死了」，但也是最受到刺激的時候。彼時他一邊剪片，一邊看片，為了配合製作方要定期追蹤進度，索性把剪接師跟器材搬到西門町，白天人在金馬執委會看電影，晚上回去剪片。
「你一直在看其他的片，一天看4部，看到別人做得好，也看到其他電影的缺陷，對電影的要求自然變高，對自己的容忍度也會變低，過程中一定有那種片是覺得『坐在這邊幹嘛？』，這時回去看自己的片，就會覺得，那我有沒有在浪費觀眾時間？」
帶著金馬獎的刺激，林書宇回到馬來西亞，在2019年初完成《夕霧花園》，也是人生難得在吉隆坡待上一整年，「我覺得很大開眼界，不只馬來西亞，對整個東南亞都有。」
「我接觸到的人關注的，不只是馬來西亞本身，他們很知道鄰近幾個地方在發什麼事情，清楚泰國的工業、印尼的電影現在是怎麼回事，彼此可以借鏡，台灣對於東南亞，確實較少理解， 其實有點可惜， 那邊不管文化還是國際性都很豐富。」
奇妙的是，林書宇還沒開拍的下一部片《宋岳庭傳》，在7月的時候已經引起熱議。出生台灣、在美國唸書的饒舌歌手宋岳庭，在2003年以《Life’s a Struggle》，摘下饒舌圈的首座金曲，卻在23歲便因癌症過世，這段歷程，現在交到他手上了。
今年7月，金曲獎剛落幕，饒舌歌手Leo王封王、Ozi奪下最佳新人，台灣嘻哈迷振奮得很，《宋岳庭傳》開始籌備、公開選角的消息激起巨大漣漪，「雖然我對嘻哈沒那麼多研究，但就是有趣的地方，我覺得他的故事很感人、很有趣。」
這個案子期望在2020年開拍，談到被找上的機緣，林書宇又笑得尷尬，「他們可能看到我的背景，認可我的能力，然後宋岳庭的故事，大部分又在美國發生，我不知道，放眼下去台灣，可以用中、英文導戲的導演沒那麼多個，就是這樣吧。」（推薦閱讀：「賣檳榔月入12萬，拍片幹嘛？」 專訪張作驥：熬出第一部片後，他的男主角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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