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認清川普的用兵思維 以免產生誤判
以伊12日衝突最後以美國介入轟炸而停火，川粉們再次宣揚我川威武，軍武版狂刷B2天下無敵，反共派宣稱此事把習大大嚇尿了…。另一面，反川派則不斷將「戰爭」這兩個字套在川普頭上，批判川爺開啟了美伊戰爭…。說實話，正反雙方可能都過度延伸了B2轟炸伊朗核設施這個行動，以為自己的政治立場和士氣宣傳打雞血。但動武或戰爭這件事，在現代，不再需要敲鑼打鼓或脫褲子羞辱敵軍以增強士氣對比，需要的反而是精確的計算，準確的判斷，然後進行有效率的行動。過度長他人志氣，或膨漲己方勝算，反而會讓自己陷入「誤判」，從而使自身落入險地。所以，冷靜的描述與分析這場衝突，遠比貶損或喊燒，更對我們認清自身狀況，改善軍事境遇有所助益。
首先是定義問題。在川普與美軍眼中，轟炸伊朗核設施並不是一場「戰爭」，只能算是一場「低度衝突（Low Intensity Conflict, LIC）」或「政治性武力使用（Political Use of Force）」，那是一種有限度的武力使用，目標是「拆除」某種軍事威脅或政治威脅，通常使用武力的同時，會輔以相應的外交動作，以便快速達成政治目的並結束衝突。美軍在80年代後，逐漸不愛使用「戰爭」這個名詞，而以「衝突」分級所有軍事行動，以便逃避國會對於「宣戰」的法規，讓總統能有更大的空間來使用武力。
美軍大致將軍事行動分為三級：高強度衝突，即全面戰爭，需動員全國之力，二戰之類的；中強度衝突，即有限戰爭，多半需動員陸軍與正規敵軍交戰，韓戰、越戰、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之類的；低強度衝突，包括反叛亂、游擊戰、反恐行動、維和部隊、或短促的特種作戰，雪特拉灣衝突、攻入格瑞那達、巴拿馬、黑鷹計劃、擊殺賓拉登、以及此次轟炸伊朗之類的。所以有人翻查美國宣戰歷史，發現自二戰後，美國便從未對任何國家「宣戰」。沒辦法，美國是老大嘛！打你就打你囉！算不算戰爭？全由他說了算。要不要繼續跟老美死嗑到底？你自己看著辦囉！
簡言之，川老爺打從一開始，就沒想跟伊朗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即使是「有限戰爭」。他老大爺腦子裡想的，就是快速炸毀伊朗濃縮鈾設施，至少使其若干年不能使用。然後繼之以停火或談判，壓制住中東亂局。他也沒有想幹掉「哈沒內衣」（這是微軟注音的選字），因為這人老美熟，幹掉他勢必造成伊朗一片亂局，想談都不知道該找誰談？幹掉這個老朽，換上來一批更狠的革命衛隊鷹派，成天想著報仇雪恨，反而會使事件變得更加複雜且不可控制。所以川爺並不是全幫著以色列，還會對雙方飆國罵，逼迫雙方立即停火。這句國罵才是「政治性武力使用」最精彩的部份，開火不難，畫句點難，拆了你家爐子卻又讓你不出門追打，摸摸鼻子認了，才是政治性武力使用最讓人頭痛的部份。
想像B2可以像炸伊朗一樣的去炸北京，這想法跳躍得太快了。（美聯社）
這場仗最艱難的部份，是如何讓B2轟炸機無干擾的進行精準投彈？那就需要先全面癱瘓伊朗的空軍與防空系統，這件事就交給以色列空軍先去幹完了。你想想，如果美國空軍要自己動手來消滅伊朗防空系統，起碼也得打個三、四天，那就真成了有限戰爭了。以色列空軍當了美軍的清道夫，或說是排地雷的戰鬥工兵，開出一條乾淨的通道，就算中、俄兩國的衛星或雷達看到美軍的行動，還通報給了伊朗，伊朗也已無能力還手，從而讓B2能如同練習投彈一樣精準轟炸，就差沒鋪條紅地毯了。所以，許多人誇耀B2隱身性能，說伊朗雷達完全看不見B2，於是完全沒反應，這說法可能是誇大其詞。姑不論B2隱身性能如何？光是伊朗上空120多架飛機，有戰鬥機、電戰機、偵察機…，也不是個個都能隱身，伊朗只要還有雷達能運作，鐵定看得到，問題是就算看得到，也無法反應或不敢射飛彈，因為整個空軍與防空系統都被以色列給毀了。
所以，說B2隱身性能如何強大？習大大都給嚇尿了，沒處可躲了，絕對是種過度自我膨漲，幫自家無知大眾打雞血的說法。中共相對於伊朗，其防空能力與空天作戰體系相差可是十萬八千里。中共有衛星，伊朗沒有；中共有整套系統的遠、中、近程雷達，與相應的高、中、低空防空飛彈，伊朗沒那麼齊全也沒那麼多；中共有上千架龐大空軍戰機與至少4.5代戰機，伊朗最好的戰機是十幾二十架F-14殺肉機。面對伊朗如此孱弱的防空系統，以色列空軍也得花上三、四天來清掃通路，那要掃光中共海岸線上所有空軍與防空系統，需要多少時間與多少兵力？就算從日本、韓國，穿渤海灣直達北京西山，就得先處理掉北部軍區、中部軍區、東部軍區所有戰鬥機，然後打沉黃海以至東海的所有055大驅等載有防空飛彈的驅逐艦，再毀滅掉山東、遼東、天津、以至北京周圍所有的雷達與防空飛彈，還得打光不斷從各地調來馳援的雷達車與機動防空飛彈，還得把各地火箭軍與遠火系統打掉，以免射飛彈炸射干擾美軍機場。就算美國空軍傾其全力，中共再怎麼軟爛無力，光掃清威脅怕也得至少一個月，這還沒算上戰損，一百個阿湯哥可能也不夠。所以，想像B2可以像炸伊朗一樣的去炸北京，這思想也未免跳躍得太快了。
反過來說，我真正擔心的，是中共會從以伊12日戰爭中，重新吸取到攻台的戰術與養份。也就是說，台海戰爭較可能場景，是中國扮演以色列，而台灣如同伊朗。中共的軍力經得起損失，但台灣的飛彈儲備再怎麼多，也終究有耗光的一天，以色列的防空飛彈，打到最後也幾乎耗盡，不得不尋求美國支援。失去空優，我們也很難保有部份空優，或防空系統所支持的戰術空防，因為所有防空系統必然是敵軍第一打擊目標。對此，個人至今仍未想出解方，而這也是國安高層最頭痛的問題。講白點，如果外交努力與外部支援，不能在第一個24小時內到達，我講的不是陸軍，而是空軍，而且是一來就準備爭奪空優進行戰鬥的美、日空軍兵力，那台灣的狀況就會很慘烈。而且，我們的防空飛彈若不能在敵戰機侵入領空的第一時間開始還擊，那接下來可能也沒有時間可以還擊了，因為防空飛彈與雷達系統，就是第一波攻擊的主要目標。
再次，川普和B2如果真像川粉們講得那麼威，那他為什麼不在烏克蘭施用同等手段？砸幾顆GBU-57掃平黑海艦隊的塞瓦斯托波爾，或把羅斯托夫的主要鐵路轉運站給轟了，再不就炸一波高加索油田，讓俄軍起碼斷糧斷油斷彈藥補給一個月，俄烏不就乖乖停火了？說穿了，伊朗是沒有核武的弱國，所以川普敢這麼囂張，真要面對中、俄這種核武大國，川爺可是會輕聲細語的。川普最怕的還是核戰，或核武大國間的直接軍事衝突，那將可能直接升級為一種「高強度衝突」，這是他所要極力避免的。換言之，當台海發生戰爭，川普是否會像炸伊朗一樣果斷派兵出擊？我是抱著高度懷疑的。別忘了，他下決心炸伊朗還等了兩天，而我們只有24小時。
總結而論，川普炸伊朗，的確很漂亮，但那是天時地利人和全都到位的一次絕佳戰機，使其可以進行乾淨利落的政治性武力使用，從而贏得聲望與政治上的一次勝利。但這不表示川普也會對核武大國做同樣的事，美軍雖然精實，但也頂多準備好在南海與中國進行一場「低度衝突」，而很難準備與中共在台海進行一場全面戰爭或有限戰爭。我們不是要疑川或疑美，而是不能過度誇耀美軍的強大與川普的強硬，從而使自己產生誤判，上竄下跳的冒進張狂，從而引發不必要的危機。台灣政治圈最致命的問題，向來都是過度愛好和平，拒絕戰爭，從而厭惡詳細研究戰爭，認真進行戰備，一部份人老想著投降，另一部份人巴望著美軍一定會來幫我們打仗，結果該準備的準備不足，該應對的遲緩應對。我只問一件事，各方兵推了半天，有人假設台灣面對伊朗這種情境，我們要怎麼應對？做足何種準備嗎？戰略戰術，核心就是「HOW？」的問題，怎麼處理這些泰山壓頂的麻煩事？才是我們該冷靜思考的問題。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