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角色/從小立志當海洋探險家 陳懷璞航向大洋正中央
如果台灣是部電影,那麼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有人用雙手撐起生活,有人用信念改變世界,有人只是認真過好每一天。《很角色》走進他們的人生,不只是記錄一個人的故事,更想留下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模樣。因為那些看似平凡的身影,往往藏著無聲的力量。
12歲那年,陳懷璞決定要成為海洋探險家;22歲時,他在經過47天的驚險航行後,成功駕駛帆船橫渡北大西洋。如果大海是一首歌,層層浪花是音符,陳懷璞就是譜曲人,悠遊在廣闊大海中,如同刻印在DNA的理所當然。陳懷璞說,他的夢想是開拓未知疆界,再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而「當你真心想完成一件事時,整個宇宙都會集結起來幫你」。
從小立志當海洋探險家
小時候寫作文題目「我的夢想」總少不了老師、醫生、消防員等「標準答案」。當時年僅12歲、在基隆八斗子長大的陳懷璞,答案卻很不一樣,他的夢想是成為「海洋探險家」。
初見陳懷璞,有些靦腆,但澄澈的雙眼透露出對世界無比好奇。談起海洋,陳懷璞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語氣也格外篤定,因為對他而言,「海洋探險家」已不只是一個孩子的夢想,而是一場已經啟程的冒險。
『(原音)我大概是7歲的時候就非常喜歡海洋,因為我爸爸、媽媽給我生長的地方就是基隆,就是道地的基隆人,那我們家小時候就離海邊只要走路5分鐘就可以到海邊,所以海洋對我來說,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然後是,我記得我小學很不喜歡讀書啊!
我就會盡量的快點寫完功課之後,然後就跳到海裡頭,當時候因為太小嘛,所以當然是爸爸帶著我下去游泳啊,像這樣…(記者:噢!很可愛!)7歲的時候去游泳啊。我們家海邊其實也很常會有這種情況,就是全部都魚嘛,整個海灘都是魚,都會跳上來,然後牠會因為白帶魚追趕小隻的青鱗魚、沙丁魚種,然後沙丁魚、青鱗魚牠就會跳到水面上,然後我就開始撿,把牠撿回家。 然後後來也是就…就小時候就很喜歡魚就對了。』
大海彷彿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養分,當其他同齡孩子結伴玩耍嬉鬧時,陳懷璞選擇潛入海中與各類魚兒共游。陳懷璞笑談當時爸媽時常「捨命陪君子」,陪他搭船出海釣魚,享受「不知道下一秒會拉上什麼魚」的驚喜。
陳懷璞從小熱愛游泳,在海邊看到青鱗魚跳出水面,他就把魚撿回家。(陳懷璞提供)
陳懷璞從小就熱愛海洋,也會潛入海底觀察海洋生態。(陳懷璞提供)
追蹤器藉「魚能發電」 躍上國際舞台
有趣的是,這些被釣起的魚通常會成為餐桌上的一道菜餚,陳懷璞卻是把牠們放進魚缸,靜靜觀察牠們的游動,甚至太過著迷而忘了時間。除了看魚兒如何悠遊、如何在水流中前進,這些藏在海裡的小細節,更在一次與鰹魚「對決」後,讓他激發出意外的思考。
『(原音)因為其實這是我人生中第一隻在海上釣到的大魚。然後這隻鰹魚它其實不是我拉起來,因為我當時候真的太小隻了,然後我快被魚拖進海裡了,我就把釣竿交給船長,然後請船長幫我拉起來,所以就是魚類的力量很大,我就想說能不能用魚類的力量來發電。它的概念很簡單,就是一隻力大無窮的魚可不可以拿來做政府推(的)海洋能源,潮汐發電或是黑潮發電,然後其實魚我就想說因為黑潮發電,我們黑潮是每秒1公尺的流速,然後魚是可以每秒10公尺。(記者:哦!快很多。)那為什麼不來發電呢?哈哈。』
陳懷璞高中時不斷嘗試「魚能發電」的可能性。(陳懷璞提供)
目前科學家為紀錄魚類行為,大多在魚身上裝置追蹤器紀錄洄游路徑,但受限於追蹤器的電池壽命,時常1個月後就失去蹤跡。因此,陳懷璞試著將壓電材料安裝在一條20公斤的大魚身上測試,經過數不清的失敗,終於讓他發現一種藉由大魚游動產生的動力,進而產生電力 。而此項「發明」也讓他成功登上國際舞台。
『(原音)我先做了一些初步的研究之後,然後後來台大的,就是台大機械系黃育熙教授跟教育部的青年人才培育計劃,就是共同一起把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變成可行。 對,然後那時候我是先參加台灣國際科展,然後獲得了工程學的一等獎,就代表台灣就是以國手的身份去到美國的英特爾國際科展,算是就是全球最大的中學生科展,然後在那邊獲得就是世界的二等獎。』
這個創意發明還讓陳懷璞獲得來自MIT林肯實驗室的額外榮譽,一顆編號「15554」小行星便以他的名字命名。
「魚能發電」讓陳懷璞登上國際舞台,獲得美國英特爾國際科展工程力學科大會二等獎殊榮。(陳懷璞提供)
「魚能發電」讓陳懷璞獲得美國英特爾國際科展工程力學科大會二等獎殊榮。(陳懷璞提供)
「航向大洋正中央」 開啟航海夢想
即便如此,在科研上的發展,並未斷開陳懷璞與海洋間那種與生俱來的鏈結。
「魚能發電」讓陳懷璞在就讀台大電機系二年級時獲得海洋委員會的推薦,成為首位代表台灣參與「Our Ocean 我們的海洋大會」的青年代表,並在全球甄選中取得入場券。
在這場大會中,陳懷璞和時任美國氣候特使約翰·克里(John Kerry)談到自己對海洋的熱愛,而約翰·克里的一句話,把他再拉回海洋的懷抱。
『(原音)他說「趁年輕,你想辦法航向大洋正中央」,然後我問他說「為什麼要大洋正中央?」,他說「那個大洋正中央才是我們世界海洋真正的樣子,而且很少科學家能去到真的大洋正中央,去看到大洋需要什麼,然後真的大洋長怎麼樣,然後如果你一旦去到大洋中間也可以陶冶心胸」,我就是因為這句話就做了這個決定。
…因為帆船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很永續,就是只要有這個技能和大自然為伍,就是大自然的風從哪邊來,我們都還是可以前進,然後如果有這項技能的話,我就可以航向世界任何一個地方,對,就像約翰克里說的,就可以航向大洋中間。』
於是,陳懷璞拿起筆,一筆一劃具體描繪出未來追尋的目標—一艘配備無人機、顯微鏡、液態氮等實驗設備的研究型風力帆船,而他最愛的獨角鯨背著他發明的魚能發電追蹤器為他探測海洋;旁邊則寫下「10年後,當全世界提起對海洋貢獻最大的人類,第一個就會想到我們」。
陳懷璞在參加「Our Ocean 我們的海洋大會」時與前美國總統氣候特使約翰.克里(John Kerry)對談。(陳懷璞提供)
陳懷璞在參加完「Our Ocean 我們的海洋大會」上與前美國總統氣候特使約翰.克里(John Kerry)對談後,畫上夢想。(陳懷璞提供)
朝夢想出發 Gap Year探索航海
這個夢想就如同燈塔般指引陳懷璞往前邁進。
在大三升大四時,他毅然決然申請「Gap Year」,並寄了100多封郵件給各國船長,詢問有無需要水手,但由於他缺乏航海經驗,不斷遭到婉拒,直到一位在越戰中失去一條腿、已高齡78歲的墨西哥船長答應給他一次機會。
第一次真正手握船舵,陳懷璞既興奮又踏實;然而,真正的航海生活不只有想像中的浪漫。
『(原音)就必須要去習慣海上那種狹小的空間,要去跟不同文化的人,然後甚至完全不同年紀的,一個20幾歲的,一個快要80歲的老人,(彼此)去磨合,後來慢慢習慣了,就沒事了。我在那艘船待了差不多7個月的時間,然後後來這一趟我學習到非常非常多,那在後半段的時間,因為這一趟並沒有如我們想像中的順利,因為老船長他的身體因素的關係,所以我們不得不終止下船。』
陳懷璞坦言他曾一度萌生放棄的念頭,但此時他想到石公狗魚總能「隨環境安靜變化,在必要時刻展現才能」,於是打消念頭,之後隨著相處時間拉長,他也逐漸找到與老船長共處的方式,也學到了許多航海經驗。
這趟與老船長的太平洋之行,讓陳懷璞決定朝航海專家前進,而他選定的老師,就是全球最具權威的英國皇家遊艇協會。
『(原音)所以我的航海導師就是直布羅陀海峽的航海大師,非常有航行經驗,他就教會我各種風險管理,海上遇到…比如說很Panic、很緊張的時候其實都不用緊張。他是一個…我覺得他很特別,一般去航海,大部分人相對來說是緊張的,如果遇到一個緊急困難,但是這個航海大師教會我的是,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很淡定地去處理,也是讓我每次跟他在海上都很放心。有他在,就算發生什麼事情,他都不會叫,不會在海上說「你要做那個、你要做那個」,都是很淡定、很淡定,也不會發脾氣,所有的困難都可以解決,這也是讓我後來對於航海是有很不同的見解吧!』
在取得英國皇家遊艇協會的航海大師證照後,讓陳懷璞順利打進國際航海圈的大家庭。2024年底,他與來自瑞典、德國等國際航海家們,以無動力帆船從非洲西撒哈拉沙漠外海的加納利群島出發,航行47天跨越北大西洋,終於完成2年前畫在紙上、「航向大洋正中央」的夢想。
陳懷璞拿到英國皇家遊艇協會最高級航海大師證照,喜悅之情全寫在臉上。(陳懷璞提供)
橫越南冰洋遇「咆哮50度」 吃下人生首顆暈船藥
2025年3月,陳懷璞再度集結創業家、太空人、藝術家、探險家等共10人啟航前往南冰洋與南大西洋,此行讓他見識到海洋不只有溫暖的懷抱,也有著令人類敬畏的狂暴,他因此不得不吞下人生第一顆暈船藥。
『(原音)南冰洋是一整圈都是海洋,所以那「咆哮40度」、「咆哮50度」就是每天都是輕度颱風、中度颱風等級的風在刮,終年不斷的、很強的風跟浪,所以真的很特別的體驗。要想像在10公尺的浪,然後又拿著2公斤的六分儀。10公尺的浪大概是3層樓高。就像這樣,這是我們的帆船、風力帆船就坐雲霄飛車被大浪捲起來。(記者:下去的瞬間不會很可怕嗎?就它浪捲起來的時候再下去的時候?)會啊!免費的雲霄飛車,然後旁邊還有飛鳥信天翁,3公尺長的信天翁。』
陳懷璞航海日誌提到,面對長達三層樓高的巨浪,讓他身心俱疲,不斷嘔吐,當天首次吞下暈車藥。(陳懷璞提供)
陳懷璞在航海日誌寫下「暈船是熱愛海洋靈魂最大的敵人。即使是文明世界裡最強壯的人,面對10公尺巨浪也可能低頭求饒;然而一旦置身海上,沒有退路,只有繼續向前航行」,與其抵抗,不如學習把自己交出去。
『(原音)所以在茫茫的大海中,會讓我們全部都從零開始,所有人的起始點都是齊平的,然後在大海上茫茫漂流,如果看不到陸地,像我們航越一個大洋,看不到陸地沒有救援的時候,一切都是要讓自己跟大自然共處,就不會去想,欸我能不能現在開回陸地,就是開不回去。
所以我對於海洋的觀點是,把自己交給大海,把所有包括內心跟身體都交給大海,讓大海去任由它去搖擺,雖然前面可能會很痛苦,然後會暈船什麼,但是要永遠相信大海它是一個慈愛的母親,然後它就像搖籃一樣,就是一直為我們搖晃搖晃。當我們把身心完全掏出來,然後交給大海的時候,我們會在某個時間點,可能是幾個小時或是1天、2天之後,突然我們就不暈船了,我們就完全適應大海了。像我在南冰洋,其實我花了接近3天的時間,我才適應10公尺的浪,但沒有關係,適應之後整個大海就是你的了。』
陳懷璞航海日誌提到,巨浪真的讓他受夠了,並畫下厭世的心情。(陳懷璞提供)
從北冰洋到外太空 找到自己的那顆星
問到下一回要航向何處?陳懷璞興奮地說「明年暑假想去北冰洋」,想經歷布滿浮冰、如進入迷宮般的挑戰;也期待他最愛的獨角鯨不再只是筆下的線條,而是能真實的在他面前隨冰移動。
而在完成「航向大洋正中央」的夢想後,陳懷璞也將視線望向天空。
在海上,他靠著六分儀量測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太陽與地平面的角度,定位出自己的經緯度。未來,他希望也能在太空中用六分儀找到自己的位置,尤其是那顆以他命名的小行星。
『(原音)就天上好多星星,我隨便抓3個星星來導航,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式,但都會找到自己在哪, 所以很浪漫啊!…在高中就有一顆星星以我的名字來命名,所以我其實一直很想用那一顆星星來導航。(記者:你有找到它嗎?) 我一直很想找到它,但是我現在還沒找到過,哈哈。』
陳懷璞手持六分儀觀測星星、月亮、太陽與海平面的夾角。(陳懷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