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鄉現場》70分鐘、200公分奪命誤差!誰造成花蓮堰塞湖悲劇?
馬太鞍堰塞湖的大水,捲著淤泥、樹幹,從北方沿著馬路迎面撲來,坐在駕駛座的光復鄉民代表蔡智輝,距離鋪天蓋地而來的泥水,僅不到30公尺。
他當即排檔到R檔,也不顧碰撞到後車車頭,接著一個迴轉,開上南方約100公尺的公墓群——那裡地勢較高,水淹不上來。簡單避難後,心繫族人的蔡智輝拍下怵目驚心的洪水,盡可能傳到他所在的部落Line群組,提醒大家避難。
洪水湧入的當下,水位高漲,水流湍急,地勢較低的地方,一樓全被淹過。(蔡智輝攝)
「(消息)沒有傳達下來,大家都是措手不及,」死裡逃生的蔡智輝對《天下》回憶道。
人口約一千人的大平村,逾24%是65歲以上的老年人,且其中許多人獨居,他們和蔡智輝一樣,在23日下午事發前,都不知道大難即將臨頭。大平村村民們的住家一樓,至截稿前仍泡在淤泥之中。
「從潰堤到洪水淹到大平村,有70分鐘,為什麼沒有警報?」蔡智輝說,當天上午有的部落居民有聽到廣播,但下午直到案發前都沒有其他警告,「我就是想不透,明明大家是有時間跑的!」他語氣激昂。
重聽、行動不便,老者無處逃
24日晚間抵達光復鄉的台中市消防局特搜大隊,救出了三位原民部落的獨居長者。其中一位行動不便,另一位重聽,「就是我們說的『避難弱者』,」副大隊長林吳亮廷解釋,這些長輩幾乎都沒有能力自己避難,同時,「他們都說沒有聽到任何警報,」他說。
幾乎所有災民,就如同鄉長林清水所說,以為淹水只會到1公尺,殊不知,泥水最高卻淹達三公尺。這兩公尺的落差,足以致命。
「從部落的觀點看,政府完全輕忽了災難的嚴重性,」阿美族青年Kulas Umo向《天下》控訴。
今年40歲的Kulas Umo,現職東華大學阿美族知識研究中心研究員。他5年前返鄉定居,積極參與馬太鞍部落中的年齡階層組織「AWID」(按:阿美族社會將男性依年齡分為不同階層,負責不同職務,推崇敬老尊賢、服從長輩),與像他一樣曾經、正在北漂的青年,籌畫、行銷部落每一年的豐年祭。
馬太鞍部落自救會,東華大學阿美族知識研究中心研究員Kulas Umo。(楊湛華攝)
事發當晚,Kulas Umo所屬AWID群組中,就有許多部落青年自發性開始對外散播徵集物資資訊;隔天(24日)一早,包括Kulas在內30多名部落青年回到了馬太鞍部落,成立「馬太鞍部落自救會」,以舊部落所在地光復國小作為據點發放物資。至截稿前,已有超過80名青年返鄉救助故里。
當時,因為道路仍滿是淤泥,所有的政府、軍方搜救人員及機具都還卡在部落南方的光復市區,不得而入。因此,一部分的青年自發上街,挨家挨戶探訪部落長者,或扶、或揹,帶他們去地勢較高、位在光復國小後方的馬太鞍長老教會。許多長輩原本是獨自一人,或兩老住在一起,至截稿前,有400多人接受教會安置。
政府示警不明確,致鄉民過度樂觀
「原本政府設定的指揮中心在光復鄉公所,避難場所在光復高職,結果這兩個地方後來也都受災非常嚴重,我們不清楚當初為什麼政府會這樣選擇,」Kulas 告訴《天下》。
由於光復高職距離部落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居民都以為下游的太巴塱部落、阿多莫部落比較需要擔心,結果除了光復國小外,馬太鞍部落其他地方都淹水了,」Kulas 說,如果預警訊息能更明確,大家可能就不會過度樂觀。
由馬太鞍部落步行20分鐘,來到通往市區幹道中正路上的一處民宅,52歲的鍾貴雄正帶著工班,清除自家一樓的淤泥與雜物。這裡原是鍾貴雄公司的辦公室,雖然只放了兩張辦公桌,但也是他創業的起點。如今,破碎的木桌椅,裹著深灰色的泥濘,散落一地,讓他深感無力。
受災戶鍾貴雄,家中滿是淤泥,身後電表下緣的泥漬明顯紀錄當時洪水的高度。(楊湛華攝)
「政府的警報簡訊講『溢流』,如果是『潰堤』,我不跑才怪,」鍾貴雄回憶,他事發前也一直透過臉書看所有的防災消息,但都不知道即將有六千萬噸的水衝向自家。當天下午,他回到家不到10分鐘,洪水就傾瀉而來,「我和女兒躲在二樓,不知道過了多少小時,等到水退了,才敢下樓,」他說。
校園全面停擺,學習恐空窗兩月
沿著中正路、林森路,在泥濘中跋涉10分鐘,一輛迷彩色的大卡車就停在光復高職正門旁,門口一輛國軍推土機正在清理校門的淤泥,來自陸軍花東防衛指揮部工兵連的官兵,已經作業一天,但校園積累的泥沙太多,連從柵門清出一條通往校舍的道路都很困難。
「國軍說光是挖完這些淤泥,至少要兩、三個月,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校長陳德明去年八月從嘉義來到花蓮光復,第一次當校長,就遇到職涯最嚴峻的考驗:6.2公頃的校地,全被泥沙覆蓋,深度達到1公尺到2公尺不等。
23日下午三點半,陳德明正在辦公室處理公務,突然就停電,隨後他就接到鄉公所通知洪水已沖斷馬太鞍溪橋,要請他協助原已安置在校內活動中心的民眾上二樓避難。陳德明迅速交代校安人員,並立即聯絡宿舍和辦公大樓的38名師生,請所有人都上樓。
「我站在陽台看,不到五分鐘,眼前的景象就像是 311 海嘯一樣,路邊的車輛就這麼浮起來,砰砰作響,全部被沖壞了,」陳德明雖然鎮定地指揮師生,但心中卻跟所有人一樣恐懼。
全數師生在搜救隊的帶領下獲救,但這場天災已讓光復高職機能全面停擺:地下室發電機因淹水而毀壞,全校無電可用,重點設施含400公尺標準操場、籃球場、機車駕訓班、網球場、排球場,甚至是汽修科學生使用的精密檢驗設備,全都泡在泥水中,損失難以估計。
光復高職150 位學生中,其中八成是低收、中低收、原住民等弱勢身份。雖然未來暫定採線上授課,但對於需要訓練一技之長的學生們來說,坐在電腦前聽講不是長久之計。
因此,雖然光復鄉26日仍停班停課,陳德明和校內老師卻自發地扛著鏟子到校清淤,希望先將宿舍一樓的淤泥去除,確保復課後學生有地方可住。
儘管如此,只有一個連的官兵在光復高職協助清淤,人手遠遠不足。面對一大片的淤泥,還有泡在淤泥中大小的車輛,陳德明難掩絕望,「我現在連重機具都沒有,挖出來的土也不知道要堆到哪,有種孤立無援的感覺,」他說。
災害源頭未斷,資深消防也無力
26日晚間,中央災害應變中心前進協調所稱堰塞湖容積量已減少88%,但水患仍不容樂觀,特別是災情最嚴峻的佛祖街。
現場消防人員就獲報,佛祖街272巷有一名86歲老婦人受困屋內,報案人則是她的胞弟,「那是棟一層樓的平房,但目測淤泥的高度離屋頂只剩60公分,幾乎滅頂了,」林吳亮廷告訴《天下》,雖然搜救團隊曾配合挖土機嘗試開路推進,但是挖開泥沙後,水會一直湧進來,水深已滅過挖土機的履帶,到達轉盤的位置,再弄下去怪手也會拋錨,團隊也無法再推進。
目前第一線救災的困境在於,馬太鞍溪的主流跟支流的流速一直在改變,時不時都還有水繼續湧入村落。「雖然知道有人待救,但我也要確保搜救隊伍的安全,」作為要做艱困決定的帶隊官,林吳亮廷雖投身救災17年已見過大風大浪,但內心難免無力。至截稿前,這名婦人仍生死未卜。
家園重建需要的不是政治口水。(邱劍英攝)
災民茫然,不要政治口水,盡快重建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還有十幾位鄉親下落不明,我要怎麼去面對、去交代他們的家屬?」身兼馬太鞍教會長老的蔡智輝,與寄宿長老教會的400多名災民們同樣茫然。災情最嚴重的家庭,家中廢土堆滿一樓,家具全被沖走。
現在他們最期望的,是政府盡快重建,提供適當的急難救助,並且不要政治口水。
「政治人物有他(歸責)的說法,但這不是百姓關心的,我們只在意到底未來會不會有正確的預警,」蔡智輝說,這次避難上的混亂,也凸顯鄉公所每年舉辦的防汛演練,「不切實際,」他斥責。
蔡智輝也認為,政府也必須重視族人的心理重建。「你看這些老人家,現在看起來很冷靜,但他們其實都經歷了生死關頭,」他擔心,當他們回到家中,只剩自己一個人,創傷才會浮現。
「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人力,以及志工住宿的問題,」Kulas說,因為部落受災嚴重,部落青年家裡也遭殃,目前連可以提供給救災志工住宿的地方都沒有,加上下週光復國小就要開始上課,「現況是,如果有志工想要來幫忙,我們還得請他們自行安排住宿,」他說。
電影《破地獄》有一言,「不止死人要超渡,生人也需要破地獄。」光復鄉災害已經發生,主事者除盡力協助重建家園外,未來如何治癒鄉民心理、建構更健全的預警與動員體制,以為鄉民建立安全感,責無旁貸。
如果想參與團體的救災工作可以參考
志工資訊:
壯闊台灣志工
中華基督救助協會
法鼓山花蓮精舍
慈濟慈善基金會
如果有專業能力,如園藝泥作師傅、水電師傅、鐵工師傅、高壓清洗師傅
請連繫林立青
提醒呼籲,除非有載運機具、器材,否則請搭乘火車到光復火車站,道路交通也是一種資源。這兩天有需要住宿,請在花蓮市區附近,不要佔用鳳林鎮上寶貴的住宿,留給專業人員可以就近往返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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