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第五共和」最難堪時刻!一年折損四個總理,國家預算也開天窗:馬克宏政府爲何走向失序深淵
被譽為政壇神童、年僅39歲的法國總理塞巴斯蒂安·勒克努(Sébastien Lecornu)在上任短短27天後,於10月6日閃電請辭。他那份墨跡未乾、宣布不到15小時的新內閣名單,也隨之煙消雲散,共同創下了法蘭西第五共和「最短命總理」與「最短命內閣」的雙重難堪紀錄。
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雪崩,不僅將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推最深沉的執政危機,整個國家也被推向憲政與財政的懸崖邊緣。距離提交2026年國家預算案的憲法最終期限僅剩不到一週,一個只剩看守內閣、並且沒有年度預算的法國,正踉蹌地走向一個充滿未知與混亂的未來。勒克努的辭職除了讓馬克宏走向絕境,更是法國政治體系在長達一年多的分裂與癱瘓後,一次總體性的崩潰。
法國媒體《世界報》(Le Monde)在社論中毫不留情地指出,這齣在愛麗舍宮上演的荒謬戲碼,是馬克宏第二任期「不斷崩解的又一例證」(another illustration of the slow disintegration)。然而,若將這場國家級災難完全歸咎於總統,或許過於簡化,不過這場危機確實更像一面巨大的照妖鏡,清晰地映照出整個法國政治階層,在國家長遠利益與黨派短期私利、在艱難的妥協與傲慢的堅持之間,徹底地迷失了方向。
「在位最短命總理」的悲喜劇:27天的政治豪賭為何光速崩盤?
時間拉回到2025年10月6日清晨,當多數法國人還在為週日晚間剛出爐的新內閣名單議論紛紛時,總理勒克努及其政府集體請辭的消息,如同一枚震撼彈,瞬間引爆了法國政壇與輿論。整個過程充滿了諷刺與戲劇性:勒克努遞出辭呈後,馬克宏總統竟在當天下午要求這位「前總理」留任48小時,進行最後的「垂死掙扎」,試圖為他那所謂的「行動與穩定平台」尋求一線生機。勒克努接受了這項近乎羞辱的任務,但姿態堅決地表示,這純粹是權宜之計,無論談判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在此之後繼續留任。
這場鬧劇的直接導火線,正是那份「壽命僅有14小時」的內閣名單。事實上,勒克努的組閣之路,從一開始就注定走在一條極其狹窄的鋼索上。自2024年6月,馬克宏為應對極右翼崛起而解散國會、提前舉行立法選舉的那場政治豪賭以來,法國國會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三足鼎立」僵局:馬克宏的中間派聯盟、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領導的左翼聯盟(NFP),以及瑪琳·勒潘(Marine Le Pen)的極右翼「國民聯盟」(RN),三方勢力幾乎均等,無一擁有絕對多數。
這種碎片化的政治格局,讓法國向來以穩定著稱的第五共和國體制,呈現出宛如其前身、以短命內閣與政治不穩聞名的第四共和國般的脆弱。任何政府的組建與法案的通過,都必須依賴極其脆弱的跨黨派妥協。勒克努的前兩任總理——中間派大老弗朗索瓦·白胡(François Bayrou)與資深右派政治家巴尼耶(Michel Barnier)——皆因無法在國會為其緊縮預算案爭取到足夠支持,最終慘遭不信任投票罷黜,狼狽下台。
在這樣的背景下,勒克努臨危受命,他曾是右派共和黨的明日之星,後投靠馬克宏,被視為能左右逢源的橋樑人物。他上任時高調承諾要帶來「深刻的決裂」(rupture profonde),打破過去數月來的政治僵局。然而,他最終端出的內閣名單,卻被各方視為「換湯不換藥」的舊瓶裝新酒,連盟友都不願買單。
這場政治爭議的最大引爆點,就是布魯諾·勒梅爾(Bruno Le Maire)的任命。這位在馬克宏政府擔任了七年經濟部長、被外界視為總統親商、緊縮經濟政策化身的人物,卻在新內閣中轉任國防部長。這項任命瞬間激怒了幾乎整個政治光譜上的所有對手。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信號:馬克宏根本無意在引發巨大社會爭議的經濟路線上做出任何實質性讓步。
就連勒克努政府中短命的內政部長、來自中間偏右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s, LR)的領袖布魯諾·雷塔約(Bruno Retailleau),也公開開砲,批評內閣充滿了太多「老面孔」,完全未能體現所承諾的「決裂」精神。
勒克努在辭職聲明中,將失敗歸咎於「黨派的固執態度」與「某些人的自負」。他向全國無奈地表示,自己「準備好妥協,但每個政黨都希望其他所有政黨全盤接受自己的方案」。這場組閣的徹底失敗,不僅是勒克努個人政治生涯的重挫,更是法國當前碎片化政治現實下,尋求共識已然成為「不可能的任務」的殘酷寫照。
斷頭台下的預算案:沒有政府,法國如何「過年」?
總理的倉皇辭職,將一個更為迫在眉睫、關乎國計民生的危機推到了最前線——2026年的國家預算案。根據法國憲法第47條,政府必須在每年10月的第一個週一(今年延至10月13日)之前,將預算草案提交給國民議會,以確保國會有70天的時間進行審查、辯論與投票,並在12月31日前完成立法。如今距離憲法死線只剩下不到一週,法國卻連一個能合法提交法案的政府都沒有。這也意味著懸在法國財政頭上的「斷頭台」,正在急速落下。
「政府原本就已經在跟時間賽跑,以便準時向國民議會提交預算,」左翼「不屈法國」(LFI)籍的國民議會財政委員會主席埃里克·科克雷爾(Eric Coquerel)對媒體悲觀地表示,「隨著勒克努的辭職,我完全看不出我們如何能辦到。」參議院的保守派預算報告員讓-弗朗索瓦·胡松(Jean-François Husson)也附和道:「在12月31日前通過預算似乎極不可能,除非出現我所懷疑的最後一刻轉機。」
事實上,一份預算草案的大綱確實存在。勒克努在上任後,便與其團隊在總統府的密切監督下擬定了草案,並已送交法國高等公共財政委員會(High Council for Public Finance)進行獨立審查。該委員會主席、前歐盟執委皮埃爾·莫斯科維奇(Pierre Moscovici)向《世界報》透露,他們仍在按計畫準備意見書,並預計在10月9日發布。但他同時坦承:「我們充分意識到當前前所未有的政治局勢,這可能使即將到來的預算過程變得複雜且在法律上十分脆弱。」
最大的法律難題在於:一個已經總辭、僅能處理「日常事務」(day-to-day affairs)的看守政府,是否有權力審議並向國會提交一份決定國家未來一年財政方向的預算案?
法律專家對此意見不一。科克雷爾與胡松等國會議員堅決認為,看守政府無權討論預算。然而,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可循。根據法國政府秘書處(SGG)的一份內部文件,1962年,當龐畢度政府被不信任案推翻後,法國最高行政法院曾裁定,看守政府除了處理例行公事,也可以處理「因其急迫性而無法推遲的事務」。在更早的共和體制下,「正是為了採取緊急財政措施,特別是為法國提供預算,才最常證明看守政府的立法創舉是正當的。」
考慮到局勢的極度急迫性,勒克努極有可能會冒著法律風險,在10月13日的最後期限前,召集他那群已經辭職的看守內閣成員,強行將預算案送入國會。但即便如此,後續的審議過程也將困難重重。外界很難想像,一群已經辭職的部長,如何在國會殿堂上,為一份他們自己都無法完全負責的法案進行有力辯護。
倘若預算案最終真的「難產」,法國將面臨兩種極端的備用方案,這兩種方案都意味著國家治理的嚴重倒退:
部分預算法案(Partial Budget Bill): 政府可以請求國會在12月11日前,僅就預算的「收入」部分(即稅收)進行投票,以確保國家稅收體系在2026年能繼續運作。至於支出部分,則推遲到2026年新年之後再議。此方案曾在1962年政府垮台時被採用過。
特別授權法(Special Law): 這是2025年初法國已經歷過一次的場景。政府在12月19日前向國會提交一份極其簡短的法案,請求國會授權政府在2026年正式預算通過之前,繼續徵收現有稅款,並以行政法令的形式,提供維持公共服務運作所需的最低限度資金。在這種情況下,法國將在沒有新預算的情況下進入2026年,國家運作只能依賴去年的額度進行「自動駕駛」。正如當時的國會預算總報告員查爾斯·德·庫爾松(Charles de Courson)所警告的:「特別法可以持續數月,甚至直到2027年總統大選。」這意味著法國可能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裡,都處於財政停滯狀態,任何改革與新政都將無從談起。
國王的新衣?馬克宏的政治豪賭與眾叛親離
這場席捲法國的政治風暴,其震央無疑是身處愛麗舍宮的馬克宏本人。英國《衛報》(The Guardian)的報導形容,他正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排山倒海的巨大壓力,要求他提前舉行國會選舉、甚至引咎辭職。而那最致命的打擊,正是來自昔日最親密的戰友。
馬克宏的第一任總理(2017-2020)、現為盟友政黨「地平線黨」領袖的愛德華·菲利普(Édouard Philippe),日前公開向總統喊話,呼籲馬克宏應在預算案通過後,宣布提前舉行總統大選。「時間至關重要,」菲利普在電視採訪中語氣沉重地說,「我們不能再將過去六個月的經歷延長下去了。再拖18個月實在太長了,這正在損害法國。我們今天玩的這種政治遊戲,令人痛心。」民調顯示,菲利普是下屆總統大選中最有潛力的中間派候選人,他的這番發言,無異於對馬克宏的權威發起了最直接、最嚴峻的挑戰。
另一位前總理,也是法國史上最年輕總理的加布里埃爾·阿塔爾(Gabriel Attal),同樣對總統的決策表達了無法理解。阿塔爾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見證了五位總理的更迭,他對媒體批評馬克宏「堅持掌控一切的決心」,並直言「現在是時候嘗試別的辦法了」。
昔日盟友的公開「背叛」,赤裸裸地凸顯了馬克宏「眾叛親離」的窘境。這場困局的真正根源,必須追溯到2024年6月那場震動歐洲的政治豪賭。當時,為了應對極右翼在歐洲議會選舉中的空前成功,馬克宏出人意料地解散國會,試圖透過一場閃電選舉重新奪回政治主導權。然而,賭博的結果卻是災難性的:一個沒有任何一方過半的「懸峙國會」誕生,讓他徹底失去了立法主導權,也親手為自己埋下了今日連環危機的種子。
《世界報》社論一針見血地批評,馬克宏從未真正接受2024年的選舉結果,他拒絕承認新的政治現實,寧願選擇一次又一次「搖搖欲墜的聯盟,而非真正的妥協」,因為後者將迫使他重新審視自己那套備受爭議的經濟政策。他讓一位又一位總理去走一條不可能走通的窄路,最終導致他們接二連三地失敗,也讓自己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國王」,徹底暴露在沒有任何屏障的政治風暴之中,彷彿穿上了那件人人皆知卻無人敢言的「新衣」。
凡爾賽宮的十字路口
在勒克努最後48小時的談判努力幾乎註定失敗的背景下,馬克宏總統正站在一個艱難的十字路口,他面前只剩下三個選項,而每一個都充滿了巨大的風險與不確定性:
任命第八位總理: 在不到三年的任期內任命第八位總理,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政治笑話,將進一步削弱總統職位的嚴肅性。更困難的是人選:任命一位自己的中間派親信,顯然已無法服眾;任命一位溫和左派人士,可能挑戰他好不容易才推動的退休金改革;任命一位右派人士,則會徹底激怒左翼聯盟。有分析認為,他可能被迫轉向任命一位無黨派的技術官僚,其唯一任務就是設法通過預算案,充當一個功能性的「過渡總理」。
再次解散國會: 這是極右翼「國民聯盟」最樂見的選項。其領袖喬丹·巴德拉(Jordan Bardella)已公開呼籲:「我們必須回到法國人民面前,讓他們為自己選擇一個明確的多數派。」然而,最新的民調顯示,新的選舉結果很可能只是複製另一個分裂的議會,甚至可能讓極右翼一舉成為第一大黨,迫使馬克宏與其進行「左右共治」(cohabitation)。那對於這位以「擊敗極右翼」為政治號召的總統而言,將是比現在更難堪的噩夢。
辭職下台: 這是激進左派長期以來的訴求,他們認為馬克宏已完全喪失治理國家的正當性。但馬克宏已多次在公開場合堅稱,他將做滿任期直到2027年。提前辭職不僅將被歷史記載為懦弱的逃避,更可能引發法國政壇更大規模的混亂與權力真空。
無論馬克宏最終選擇哪一條荊棘之路,法國的政治危機都已從單純的府會僵局,演變成一場對第五共和國憲政體制的嚴峻考驗。而這場危機的深層背景,是法國難以忽視的財政困境:其公共債務與GDP之比在歐盟國家中高居第三,預算赤字也遠超歐盟規定的3%上限。政治的長期癱瘓,正直接威脅著經濟的穩定,國際信評機構的警告言猶在耳,市場的擔憂已反映在持續下跌的股指與歐元匯率上。(推薦閱讀)國際大哉問:面對20座核電廠也難填滿的算力黑洞,年虧百億的OpenAI卻開出天價訂單—這會是史上最大科技泡沫的序幕嗎?
距離2027年總統大選還有不到兩年,法國的各個政黨似乎更熱衷於為那場終極對決進行戰略佈局與權力算計,而非為眼下國家的共同困境尋求必要的妥協。當政治人物們在權力的遊戲中盤算著個人與黨派的未來時,整個法國也被政客們共同推向失序深淵。馬克宏的總統任期以及整個法蘭西的穩定,恐怕都已進入了危險的倒數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