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眼淚浸濕的土地》(1):大學經歷「反右」、「批判地方民族主義」和「思想改造」
《被眼淚浸濕的土地》是蘇雲古麗·恰尼謝夫(Söyüngül Chanisheff)撰寫她在東突厥斯坦(新疆)經歷的回憶錄。這本書最早於2006年出版維吾爾語版,2018年發行了縮減英文版。本書評主要參考英文版。蘇雲古麗敘述了從1957年至1980年的經歷,在大學與同伴參與組織反抗中共壓制,隨後被捕入獄並送往勞改營,釋放後又長期被監督勞動下生活。
這部回憶錄記錄了中共在佔領新疆後長達三十餘年的政治運動,如何自上而下地摧毀和改造維吾爾及其他突厥穆斯林的社會結構,並通過同化與定居殖民將其納入黨國體系,為理解1949年後東突厥斯坦(新疆)問題的延續,以及當代突厥民族抵抗的歷史,提供了重要參考。本書評分為六個部分,將以六篇文章展開。
蘇雲古麗的父母是塔塔爾族,父親曾在蘇聯留學,學習會計,返回烏魯木齊後,擔任會計師。蘇雲古麗於1940年出生在烏魯木齊,先後就讀於烏魯木齊的塔塔爾語小學和第二中學,在此期間接觸並學習了東突厥斯坦的歷史。1957年,她以優異成績畢業,被新疆醫學院錄取。
蘇雲古麗進入大學的時期,正值「反右」運動的後期。突厥穆斯林大學生與漢族地區的大學生處境相同,都面對中共以「反右」為名消除異議、推行全面社會控制,基本權利被剝奪。在維吾爾地區,「反右」尤其針對要求民族權利的突厥知識人,他們被扣上「地方民族主義分子」的帽子。學校裡張貼批鬥標語,組織批鬥大會,並要求人人表態,公開支持官方立場。
在完成對新疆的政治與軍事統治的鞏固之後,中共借「肅反」、「反右」以及打擊「地方民族主義分子」之名,整肅了在國共內戰時期曾被統戰吸納的群體,主要針對參與東突厥斯坦共和國(「三區革命」)的人士,其中多為新疆和平民主同盟的成員。這些人中,不少在20世紀50年代初仍主張以蘇聯加盟共和國為樣板重構新疆的政治體制。蘇雲古麗在書中提到的阿布都克里木(Abdukerim)醫生,是建立東突厥斯坦共和國的參與者。1957年,他從伊寧前往新疆醫學院進修。在「反右」中,當局連續四天酷刑逼供,迫使他交代與仍在黨政機構任職的「三區革命」人士的關係,最終導致死亡。這一事件是發生在蘇聯繼續調整其中亞泛突厥民族主義政策並與中共達成妥協之後。在這一背景下,中共進一步清洗涉入東突厥斯坦運動的人員,取締新疆和平民主同盟,同時扶植一批更加唯命是從的維吾爾及其他突厥族群代理人,從而在新疆全面鋪設黨國的基層網路。
在新疆醫學院的批鬥大會上,當局製造了反對「地方民族主義分子」的氛圍,同時也對校內主張民族權利、支持獨立的學生、教師和醫生進行批鬥。不過,由於持此類觀點的人數眾多,當局無法將這些人都劃定為「右派」或「地方民族主義分子」,主要採取在批鬥會上點名批評,蘇雲古麗也被點名。在與持有相似觀點的學生交流時,蘇雲古麗提出疑問:為什麼中共號召民族知識份子「知無不言、言者無罪」,而實際結果卻是「言者有罪」,被戴上「右派」或「地方民族主義分子」的帽子,受到懲罰? 蘇雲古麗和她的同伴開始警覺中共的說辭。
「反右」之後,從1958年春季學期開始,新疆醫學院的學生與全國其他高校學生一樣,被要求以勞動為主進行思想改造。 這是中共在高校中推行「社會主義教育」、並通過批鬥會迫使知識份子接受改造的另一種形式。新疆醫學院的學生被分配去開鑿水渠。到了秋季,全國進入全民「大煉鋼鐵、超英趕美」的時期,蘇雲古麗和同學們被派往礦井勞動。在那裡,她遇到一群來自和田農村的少年。他們的父母曾變賣家產,供他們前往烏魯木齊讀大學,卻被當局直接安排到礦井工作。其中六名少年因瓦斯中毒喪生,倖存者既未獲得報酬,也無處可去,流落山野。他們的經歷與蘇雲古麗自己在礦井中所面臨的缺乏安全保障的工作環境相類似。
新疆醫學院的學生與全國各地一樣,在統一指揮下參與「大煉鋼鐵」,被要求搭建「高爐」,把搜集到的礦石敲碎成小塊,投入爐中持續燃燒數日,待冷卻後再從灰燼中篩取所謂的「鋼鐵」。然而,幾個月折騰下來,並未煉出任何合格的鋼鐵。蘇雲古麗和同學們對這種盲目指揮,耗費大量時間,從事缺乏安全保障的繁重勞動、最終卻毫無成果,感到憤怒。自1959年饑荒開始,新疆城鎮居民的生活也完全依賴票證維持。醫學院高年級學生在醫院實習時,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十幾人因饑餓而死亡。
1959年開始,新疆醫學院的學生回到學校繼續上課,但蘇雲古麗和她的同學卻被安排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本應學習的醫學基礎課程被直接跳過。同時,學校方面將少數民族學生編入以漢族學生為主的班級,並統一用中文授課。由於這些學生在中小學階段主要使用本民族語言教學,理解課程變得十分困難。他們請求任課老師放慢語速,但漢族學生堅持要求保持正常語速。因為漢族學生人數占多數,民族學生的要求被忽視。
此期間,高校以「反對宗教迷信」為名,譴責學生信教,並推行一系列同化措施。例如,將穆斯林食堂併入中餐食堂,要求穆斯林學生黨員、團員帶頭吃豬肉; 同時,張貼布告,要求留長髮的少數民族女生剪成與漢族女學生相同的短髮。校方聲稱,應當「像一個民族一樣生活,像一個人一樣生活」,在生活、飲食和思想上保持一致。
此外,民族學生還被單獨安置在以漢族學生占多數的宿舍。這種安排使不同文化習俗在交流、宗教、個人衛生和飲食習慣方面不斷發生衝突,並成為學校監控和「改造」民族學生的一部分。宿舍生活被納入報告制度,校方挑選聽命於當局的積極分子作為馴化的樣本。
請讀續篇《被眼淚浸濕的土地》(2):抗議同化的罷課與罷餐
作者》邵江 1966年出生。北大數學系期間,是北大「民主沙龍」主要成員,八九民運爆發後成為北高聯常委,「六四」後被捕入獄十七個月。1997年輾轉流亡海外。為英國威斯敏斯特大學政治學博士,現居英國倫敦。2017年曾來台在中研院擔任訪問學者。是「華維藏團結會」發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