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開始寫新聞：新聞制度的第四次轉型
放眼全球，在不少新聞編輯室裡，一種新的「作者」正悄悄出現。
當新聞室出現「第二個作者： AI」
記者完成採訪後，逐字稿先交給 AI 生成摘要；資料整理由大型語言模型完成；初步稿件甚至可能由 AI 生成，再由編輯修改與潤稿。這樣的工作流程，正在全球越來越多新聞機構中出現。
技術帶來的效率確實驚人。原本需要數小時完成的資料整理，現在可能幾分鐘就能完成。但新的問題也隨之浮現：當讀者閱讀一篇新聞時，他們是否知道其中有多少內容來自機器？當新聞出現錯誤時，責任又應該由誰承擔？
2026 年初，美國紐約州提出的《NY FAIR News Act》正是對這些問題的制度回應。該法案要求，若新聞機構使用生成式 AI 製作內容，必須明確標示 AI 的參與情形；同時所有 AI 生成內容在發布前都必須經過具編輯權責的人類工作者審核。此外，新聞機構還必須建立制度，確保 AI 系統不會接觸或洩露新聞來源等敏感資料。[1]
更值得注意的是，法案中還納入勞動保障條款，避免媒體企業以 AI 為理由削減記者職位或降低薪資福利。這意味著，AI 的問題不只涉及資訊透明，也關係到新聞專業與新聞勞動結構。
紐約州的立法提案因此具有象徵意義，它意味著AI 已經不再只是新聞室的工具，而開始成為需要公共治理的媒體制度議題。
新聞制度的三次轉型
我們如果從更長的歷史演進視角切入觀察，新聞制度其實已經因為科技的介入而歷經數次重大轉型。
第一次轉型出現在十九世紀的大眾報業時代。隨著印刷技術與都市化發展，新聞從少數精英的政治傳播工具，轉變為面向大眾的資訊產業。新聞室逐漸建立起採訪、編輯與查證制度，專業記者的角色開始形成。
第二次轉型出現在二十世紀的廣播與電視時代。電子媒體改變了新聞的傳播速度與敘事方式，也催生了新的監督機制，公共廣播制度與新聞倫理規範也在此一階段成型。
第三次轉型則是網際網路與社群媒體的出現。新聞不再是媒體機構的專屬產品，而是進入平台主導的資訊環境。媒體開始面對流量競爭、演算法分發與平台權力等新的制度問題。
如今，生成式 AI 的出現，可能正在推動新聞制度的第四次轉型。
與前三次轉型不同的是，這一次改變的並不只是傳播管道，而是新聞內容的生產方式本身。當機器可以參與寫作與內容生成時，新聞制度必須重新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在 AI 參與內容生產的情況下，新聞的責任與可信度如何維持？
AI新聞治理的三層演進
目前全球各國對 AI 與新聞的治理，正逐漸呈現一條清晰的演進路徑，可以概括為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新聞室自律。生成式 AI 剛進入新聞室時，多數媒體選擇先建立內部使用原則。英國 BBC 在 2023 年公布生成式 AI 使用準則，強調 AI 僅能作為輔助工具，不能取代記者的編輯判斷；任何 AI 生成內容都必須經過人類編輯審核。[2]
美國《紐約時報》、德國《南德意志報》（Süddeutsche Zeitung）等媒體，也採取類似策略。AI 可以協助資料分析或內容整理，但最終的新聞責任仍由記者與編輯承擔。
第二層，是透明度立法。 歐盟通過的《人工智慧法》（AI Act）規定，AI 生成或操控的內容必須具備可辨識性，尤其是深偽影音或可能誤導公眾的內容，必須清楚揭露其 AI 來源。[3]
西班牙則提出更具體的國家法案，計畫對未標示 AI 生成內容的機構處以高額罰款。[4]
第三層，是民主資訊治理。丹麥正在討論相關立法，賦予公民對自身影像與聲音的法律權利，以防止 AI 生成的「數位分身」被濫用。[5]
義大利則通過全面性的 AI 法律，要求高風險 AI 系統必須具備透明性與人類監督機制，並對濫用 AI 製造假資訊的行為設置刑事責任。[6]
在這一層治理中，AI 已被視為影響民主資訊秩序的公共基礎設施。
台灣仍停留在第一層
若將這條制度演進路徑放回台灣觀察，可以發現台灣目前仍大致停留在第一層。
在台灣，部分媒體開始使用 AI 協助資料整理或字幕生成，但相關規範多半停留在內部操作層面。即使有媒體公布 AI 使用原則，也缺乏跨媒體的共同標準。與此同時，台灣的媒體政策討論仍集中在平台議價法、媒體補助制度或數位平台競爭等議題。AI 對新聞生產與資訊可信度的影響，尚未成為政策辯論的核心。
然而，隨著 AI 生成內容與深偽技術的普及，這樣的制度空白恐怕難以長久維持。
AI時代的新聞信任
回顧新聞制度的歷史，新聞之所以能維持公共信任，並不是因為新聞工作者永遠不犯錯，而是因為新聞業逐漸建立了查證制度、編輯制度與問責機制。AI 的出現，其實只是把這些制度問題再次推到檯面上。
我們今天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並不是：AI 是否會取代記者，而勿寧更應該是：當 AI 參與新聞生產時，誰對內容負責？
紐約州的立法提案提供了一個可能的答案——建立透明 AI 的制度架構。
當讀者知道 AI 在哪裡參與、如何參與，並且知道最終仍由人類編輯負責時，AI 反而可能成為提升新聞效率與品質的工具。
在 AI 時代，新聞信任不會來自技術本身，而來自制度。而這或許正是新聞制度第四次轉型的真正意義。
[1] Nieman Lab. A new bill in New York would require disclaimers on AI-generated news content.
[2] BBC Editorial Guidelines – Generative AI. https://www.bbc.co.uk/editorialguidelines/documents/guidance-use-of-of-artificial-intelligence.pdf
[3]European Uni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ct. https://artificialintelligenceact.eu/
[4] Reuters. Spain to impose fines for failing to label AI-generated content. https://www.reuters.com/technology/artificial-intelligence/spain-impose-massive-fines-not-labelling-ai-generated-content-2025-03-11/
[5] Danish policy discussions on deepfake regulation. https://www.weforum.org/stories/2025/07/deepfake-legislation-denmark-digital-id/
[6] The Guardian. Italy passes comprehensive law regulat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5/sep/18/italy-first-in-eu-to-pass-comprehensive-law-regulating-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