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她》拍出了房思琪的故事：女性忍耐絕不是美德
近期 Netflix 第一高分劇，是《她和她的她》。在眾多觀眾心中，這是繼《俗女養成記》後，他們最喜歡的一部台劇。
近幾年，台劇在現實主義表達上屢屢給觀眾帶來驚喜。其直面尖銳敏感的現實議題，新穎有創造力的表達形式，讓觀眾看到現實主義題材的巨大潛力。
而《她和她的她》，也再次讓我們看到台劇對於女性題材上大膽、細膩、創新的選擇。其中迸發的女性意識，溫暖了每一個與之交集的女性。
《她和她的她》以一起命案切入，看似是一部懸疑劇；當女主進入不同時空，又令人誤會這或是一部科幻劇；但當劇情進入收尾階段，劇情內核逐漸顯現，觀眾才恍然發現原來這是一個「房思琪」的故事。劇中的平行時空其實是女主受侵害後罹患解離症後想像出來的。
不止於此，《她和她的她》也鮮明呈現了社會中無處不在的厭女機制，如家暴、蕩婦羞辱、職場性騷擾等。 《她和她的她》勇敢清晰地揭開了這層面紗，也真誠溫暖地向那些被毀掉的女性傳遞了重建自我的希望。
「房思琪」的故事
劇中，許瑋甯飾演的女主角林晨曦，在獵頭公司上班，雷厲風行，是公司裡的職業王牌。林晨曦的個人生活卻有些孤獨，她與同事關係冷淡，與深愛她的男友李皓明（李程彬 飾）的感情也進入倦怠期。在一場意外的車禍後，林晨曦發現自己進入另一個時空。
在這個時空中，林晨曦並沒有離開自己的家鄉宜蘭去往台北工作，而是在當地做輔導班老師，跟家人過著平靜幸福的生活。難道，台北的那個林晨曦是她幻想出來的？而幸福的生活也處處充滿破綻。隨著國中理化老師謝志忠之死案調查的深入，林晨曦漸漸從幻想的世界中「醒來」——原來台北才是現實，宜蘭的那個她不過是處於解離症的世界。
林晨曦患有嚴重的解離症，這是她國中時期遭遇補習班教師謝國華性侵後，精神遭遇巨大創傷的後遺症。可以說，林晨曦是另一個房思琪，也是另一個林奕含。
而房思琪和林奕含的故事，是無論何時何地被提起，都讓人深感惋惜、憤懣的存在。五年前，一部名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小說轟動全台。小說非常殘酷，講述一名 13 歲的國中少女被補習班老師誘姦的故事。小說外的現實也令人無比痛心：該書的作者林奕含，一位出生於 1991 年才華橫溢的作家，在該書出版不到 3 個月的時間後，於 2017 年 4 月 27 日上吊自殺。
林奕含去世後，她的父母才向媒體袒露真相：《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林奕含的「自述」，她在少女時期曾遭遇補習老師的誘姦。現實生活中的林奕含是台南名醫的女兒，高中學測獲得「滿級分」，考入名校醫學系之後休學重考進入名校中文系——表現上看，她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可實際上，誘姦事件後她無法走出精神創傷，長時間陷入精神疾病之中，並最終摧毀了她。
從房思琪、林奕含到林晨曦，這樣的故事仍在發生。就像林奕含生前所說：「常常有願望，希望人類歷史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可是在書寫的時候，我很確定，不要說世界，台灣，這樣的事情仍然會繼續發生，現在、此刻，也正在發生。」
在一個厭女症無處不在的社會裡，被侮辱被損害的「房思琪」存在於你我身邊，有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厭女」的社會機制
試想一下，假若房思琪、林奕含和林晨曦，在她們遭遇傷害的當下，就立即報警，壞人即刻被繩之於法，傷害是否就不會延續多年並積重難返？
然而，驚人的事實是：女性遭遇性侵害後報警率一直在 5% 左右，很多國家和地區長期都在這個數字上下徘徊，報警率非常低。比如《全國大學生性與生殖健康調查報告》顯示，大學生在遭遇性侵犯後選擇報案的只有 3.88%，大多數受害人在傷害發生後往往選擇忍氣吞聲。
《她和她的她》中，林晨曦很勇敢，遭遇性侵後，她很快就把事情告知父母。但她最為信任的父母，卻沒有在此時相信她。尤其是父親，對她不斷提出質疑：老師不是對你很好嗎？是你在撒謊對不對？當林晨曦強力否認後，父親又開始否定她的做法：為什麼你不反抗？為什麼你沒有跟謝老師說不要？是不是你有什麼問題？
求助父母無門後，林晨曦選擇報警，但無奈事情被校長壓了下來，父母也並沒有為她爭取原本的公平正義。他們害怕把事情鬧大，影響女兒的「聲譽」，更破壞家庭的安寧。施害者謝老師正是抓住林晨曦父母的這一心理，大言不慚「事情鬧大了，對你們沒好處」，甚至謝師母倒打一耙，認為是林晨曦「勾引」謝老師。
最令林晨曦失望且心寒的，莫過於是她的好友不慎將這件事外傳後，老師請來她的父親，父親當著老師的面痛斥她，不僅否認這件事情的真相，還說這是林晨曦學習壓力過大從而捏造的謠言。
在受到侵害後，被最親密的人二次傷害甚至二次羞辱，這是很多被性侵者的共同經歷。
親密的家人不是質疑為什麼他要侵害，而是指責她為什麼不反抗，以受害者有罪論推斷她有何問題，把她受傷害的事實當做不敢為外人道的「恥辱」，一心只想著粉飾太平，而不曾真的去思量她的痛苦、她需要的支持。
林晨曦的慘痛遭遇，赤裸裸暴露了社會機制的「厭女」。厭女有兩個層面內涵。一是男性將女性物化了，男性凝視、貶低、厭惡、排斥、踐踏女性。謝國華的厭女邪惡又無恥，林晨曦父親的厭女則彰顯了他的無知。其次是女性對自我的貶低和厭惡，是女性之間的互害與傾軋。很多女性接受厭女的規訓，甚至內化為女性的一種思維方式和價值標準，她們不僅自我厭惡，也厭惡著其他女性，是受害者也是幫兇，比如謝師母。
厭女機制並不是只有在極端事件中起作用，它是一個結構性問題，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可見。比如《她和她的她》呈現的女性在生活中、職場中所遭遇的種種厭女。
吳慷仁飾演的職場空降兵杜駿儒，是典型的斯文敗類，不僅一再性騷擾林晨曦，還倒打一耙大聲在公司裡張揚是林晨曦在糾纏他，令人不寒而栗。
林晨曦打算跳槽去的另外一家公司，也沒有更好一點，公司文化仍然處處貶低女性。比如一開始要求林晨曦已婚後才能入職，認為她這樣單身又美麗的女性會在公司惹來麻煩；女主管認為職場女性懷孕是不負責任的，要求女性產假期間也要隨時待命，否則就是「薪水小偷」；再比如，要求業務部的女生去陪酒，等等。
而賈靜雯飾演的杜駿儒妻子顏聖華，她也是林晨曦的學姐。昔日，她與林晨曦都是性侵受害者，如今她又成了家暴受害者。很多被傷害的女性未能得救，她們很容易陷入習得性無助，又一次成為受害者。厭女機制愈發有恃無恐。
重建的可能
究竟該如何對抗根深蒂固的厭女機制？我們又該如何幫助那些被傷害的女生，讓她們得以重建自我？
首先，在傷害發生的當下，請立即站在她的身邊，請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請立刻幫她回擊，請給她更多的支持與愛。誠如劇中的台詞所說，「動物被攻擊的反應本能就是攻擊、逃跑、和靜止」，人也是如此。假若她遇到傷害，親朋好友只想著息事寧人而不是與她一起反抗，甚至受害者有罪論，就如同她被傷害後還繼續受到攻擊，並且無處可逃。這種二次傷害，只會加劇受害者的精神創傷。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給了所有讀者這樣的囑託，「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成美德是這個偽善的世界維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氣才是美德。”《她和她的她》也再次提醒了這一點：面對厭女機制，生氣是美德，反抗也是美德。只有生氣和反抗才會讓厭女風氣收斂，才有擊敗它的可能。
一個人的力量有限，我們需要互助。無論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還是《她和她的她》，其中的女性互助都令人動容。同為生理學意義和社會學意義上的女人，很多時候，女人能夠更深刻感受同為女人所遭遇的歧視、困境和疼痛。所以女孩們，請與你們的姐妹站到一起，勇敢地發聲，以姐妹互助的力量顛覆男權話語，建立女性身份的武器。
父權制是敵人，但不是所有男人都是敵人。反抗厭女機制離不開男性的參與，實現女性解放也需要男性的幫助。 《她和她的她》中李皓明無條件的支持、弟弟默默的守護，也給了林晨曦走出陰霾的勇氣。
如果被傷害的女性還是遲遲走不出陰霾呢？精神上的創傷不是說撫平就能撫平的，就像林晨曦說的，“我用意志力讓自己日常回到正軌，但我的靈魂無時無刻都在分崩離析”。無法擺脫痛苦從來就不是她的錯，當她的靈魂依然被卡住，請繼續拉她一把，她才有走出的可能。
我們也不得不遺憾地正視：有艱難重建自我的林晨曦，也有沉淪在黑暗中的房思琪與林奕含。多麼渴望她們能夠知道，她們始終是被愛的。
「被整個世界所愛，被日光所愛，被層層襲來的海浪所愛。」
請好好活著，然後大聲疾呼，繼續尋求幫助。
日光終究會穿透陰霾，海浪會回應另一朵海浪。
原文出自中國版《VOG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