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侶分工2.0】「誰行就誰上」，親職教養與家務不再依性別分工！動態調整責任，共創和諧家庭
相信在不少人的印象中，爸爸負責在外工作養家，回到家就什麼也不做；而媽媽不是全天在家照顧孩子、打理所有家務，就算有上班，回到家也是一肩擔起大小家事，還要監督孩子的課業。久而久之，孩子的眼裡只有媽媽，什麼事都找媽媽，而爸爸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男性都抱持「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觀念，只負責賺錢養家，對家事不聞不問，認為教養孩子是媽媽的責任！在《鏡週刊》與台灣女性學學會共同製作的Podcast「知識好好玩」，以「爸爸請育嬰假好難？男子氣概的限制和他們的育兒困境」為主題的對談中，中正大學社會福利系副教授王舒芸回憶個人成長歷程，「爸爸非常投入家務，包括接送我上下學、煮飯，甚至我的家政作業，都是爸爸和我一起完成」。她本來以為這是一般家庭的生活樣態，但後來接觸婦女運動後，發覺其實有非常多不同的家庭樣態，而開始對「父職角色」進行深入的研究。
家庭樣貌多元．父親不只一個樣子
說到為何起心動念投入此研究，王舒芸副教授表示，大學時代開始接觸有關性別議題的她，寫碩士論文時，正是臺灣的婦女運動風起雲湧之際，性別工作平等法剛剛通過。她回憶，「那時的台灣社會對於職場的性別歧視有非常多的討論，隨著性別工作平等法的通過，讓愈來愈多的媽媽在生育之後，有機會可以留在職場」。
然而，白天在職場工作的女性，下班回到家，又是另一場「戰鬥」的開始，因為所有的家務跟育兒依舊是由女性獨挑大樑，「性別差距其實沒有減少，使得非常多的女性有如蠟燭兩頭燒，這個未竟的性別革命被非常多的女性主義學者進行非常豐富的討論，可是我比較好奇的是，在所謂異性戀雙薪家庭的狀態下，爸爸到哪裡去了？」
「爸爸到哪裡去了？」不僅是王舒芸副教授的疑問，其實也是許多孩子的疑惑，成長過程中，關於爸爸的記憶好像很模糊！大家可能常聽到有趣的例子：媽媽臨時有事，請爸爸去學校接孩子，爸爸去接了，卻沒能接到孩子，因為孩子已經升上國中，但爸爸以為孩子還在讀國小……最有名的大概非成龍莫屬，某次答應接兒子放學，卻跑到小學等，其實兒子已就讀中學了。或是爸爸帶孩子去就醫，醫師問起病程，爸爸一問三不知，還得拿起電話，讓媽媽跟醫師線上溝通。
之前在網路上，流傳一段令許多媽媽好氣又好笑的影片，那是日本幼兒園安排「家長找小孩」活動，每個孩子都蹲著並摀住臉不被看到，但媽媽即使看不到臉，依然能秒分辨，伸手就撈起自家孩子，而一群爸爸面對眾多相似衣著的孩子，一時還真認不出來，東看看，西瞧瞧，還得把孩子翻身確認長相，發現不對再換人，一陣兵荒馬亂後，最後，還有兩位孩子在場中，等著爸爸來認領。哪怕只剩兩位孩子，爸爸仍然先錯認，再「交換」才抱回自己的骨肉。甚至有爸爸去幼兒園接孩子回家，根本帶錯小孩卻不自知。諸如此類的例子，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屢見不鮮，在在說明了「育兒路上，爸爸總是缺席」的現象。
不過，王舒芸副教授強調，「男性也不是鐵板一塊，並不是所有的父親都只能有一個樣子！」
2024年，十二強棒球賽結束後，贏得冠軍的中華代表隊在慶功宴上，當隊友正高興地大啖和牛燒肉、快樂自拍時，捕捉到隊長陳傑憲正抱著年幼的孩子哄睡，從他熟練的動作讓人明顯感受到這不是「客串演出」，而是平常就有高度參與孩子的照顧。隨著這個畫面在社群媒體上瘋傳，許多球迷直呼陳傑憲是「最強奶爸」。
選擇性育兒是多數父親的寫照
其實在現實生活中，男性也不是全然不顧孩子！王舒芸副教授在研究中，看到「選擇性育兒角色」的樣貌，「相對於媽媽是主要的照顧者，男性像是一個照顧的預備軍，他可以選擇什麼時間點、什麼任務、決定要不要介入？就像滿多的爸爸會分享，自己是在週末比較有空陪孩子」，不像媽媽必須蠟燭兩頭燒，既要外出就業，也依然是家中嬰幼兒的主要照顧者，同時包辦所有家務，幾乎沒有個人時間可言，甚至不少媽媽有這樣的經驗：上個廁所，孩子不是在門外不斷拍門呼喊「媽媽」，就是連門都不能關，媽媽只能在孩子的注視下，迅速完成如廁之事。
由於是「選擇性育兒角色」，爸爸多會發揮個人優勢，例如玩樂是長項，就將時間花在陪孩子玩這件事，可能露營、爬山就是常見的親子活動；或是配合媽媽的指令，聽命行事即可，畢竟媽媽才是「主要照顧者」，爸爸自認是「兼差」幫忙而已。彭婉如基金會居家托育部李庭欣組長用一句話形容父職與母職的差異，「爸爸是打卡制，而媽媽是責任制」，意即「爸爸會在從事照顧工作時，有比較明確的上下班界線，可是對媽媽來說，只要是跟小孩相關的事，都是自己的責任」。
與回到家就當起「大老爺」的爸爸相比，願意扮演「選擇性育兒角色」的爸爸，在父職上的表現算是有所進步，但與媽媽全心全時的投入相比，仍然有天差地遠的距離！王舒芸副教授指出，「這是十幾年前的研究，如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也就是說，「選擇性育兒」依舊是當前許多爸爸的寫照。這從line的暱稱上可看出端倪，同樣是為人父母，女性會在暱稱後加註「〇〇媽媽」，方便老師在群組辨識，而男性的暱稱則少見「〇〇爸爸」，此舉在無形中強化了「育兒是女性主責」的印象，以至於當學校或補習班有事時，聯繫對象的首選通常是媽媽，無形中，強化了「育兒是女性主責」的印象，就算男性加註「〇〇爸爸」，有時反而會被視為「幫忙育兒的參與者」，而非「理所當然的負責人」。
愈來愈多男性積極主動參與育兒
雖然許多爸爸仍是「選擇性育兒」，但不容否認的是，從許多面向已可觀察到：年輕世代的男性樂意參與父親角色愈來愈多，例如：從懷孕開始，不少準爸爸陪著太太產檢、積極參加產前衛教課程，為此，原來的「媽媽教室」多已更名為「雙親教室」；換尿布、洗澡、餵奶、哄睡等育兒技巧，有的爸爸做得比媽媽還好；請育嬰假更不再只是女性要思考的課題，《我是男性，我請了一年的育嬰假》的作者背包Ken，道出他請育嬰假的思考點，「我們家在討論是誰時，沒有性別問題，只有誰最適合。而誰最適合，來自於當下遇到的育兒問題，以及我跟太太各自不同的技能包。」
背包Ken自訴，有連續五年具備申請育嬰假的資格，但在最後一年才鼓足勇氣申請。而在有資格請育嬰假的那幾年，「我一直觀察一些台灣企業的ESG報告，裡面會統計公司內幾位男性有育嬰假資格，又有幾位敢請下去」，他將那些男性前輩們視為測風向的草，他觀察到某公司有上百位男性員工符合資格，從只有一人申請，隔年增加到十人申請，再過一年，變成幾十個人申請，然後，他自己終於下定決心要提出申請，「同時間，女性申請比例幾乎毫無變化，但男性比例一直上升」。
法規修改．男性請育嬰假的比例日益提升
男性申請育嬰假的比例之所以逐年上升，有其背景因素，王舒芸副教授指出，「對於年輕世代的爸爸而言，維持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很重要，他也希望可以準時下班或週末不用加班，可以跟家人相處，聽到小孩喊第一聲的『爸爸』、看到第一次的翻身，不只意識到應該要履行身為人父的責任，同時，也樂於做這一切」。
只是社會價值觀對於「男子氣概」的認定，仍停留在「男性要具有陽剛氣質、要負起養家的責任，並在工作職場上回應老闆的需要」，王舒芸副教授認為，「『男子氣概』的認定要改變，除了陽剛、賺錢養家，還可加入家庭照顧，並成為核心所在。畢竟男性也有情感連結的需要，承擔照顧責任會是一個很重要的關鍵」。
從「台灣隊長」陳傑憲的身上，我們看到頂尖運動員在奪冠的巔峰時刻，依然熟練地哄小孩睡覺，可說是呼應王舒芸副教授的想法——父職並不會減損男性氣概，反而是對人格完整性的補充。
王舒芸副教授指出，「理想的教養模式需要親子有親密的連結，才能做到不打不罵、平等協商的狀態，而這需要非常多的時間進行情緒勞動」。然而，現實中的職場對員工的期待非常高，不少公司是「上班打卡制、下班責任制」，工時的延長壓縮了與家人相處的時間，「面對快速變動的職家樣貌，期待男性要更加投入，才可以平等分工，讓現實與理想存在巨大的文化落差」，在有限的時間內，如何同時兼顧工作與親職，一直是挑戰雙薪家庭的難題。
此外，即使女性也分擔了養家責任，不過，在世俗眼光中，仍然認為男性才是家庭的主要經濟支柱，以平均薪資計算，男性高於女性，請育嬰假不划算，因此，過往多是女性申請育嬰假的現象，進而造成請育嬰假對新世代男性可說是一項考驗！有心申請的男性，在承受世俗眼光的同時，往往也必須面對家人的不支持，於是讓人裹足不前。
幸而隨著法規的修改——育嬰留停補助從投保薪資六成提高到八成，可領六個月，而且父母可以同時領，讓請育嬰假的男性愈來愈多。從行政院近期公布統計數字可看到，從2021年祭出提高育嬰留職停薪津貼等的政策後，2024年的男性申請比例攀升到26.9%，比例不斷逐年增加。
而勞動部自2026年元旦起推動「育嬰照顧彈性化」，勞工於子女三歲前可申請的兩年育嬰留停期間，其中30日可依需要以「日」申請。彈性的做法更可看出成效，根據最新統計顯示，有超過三成育嬰留職停薪津貼案件為以日申請，其中，男性申請比例在這兩個月大幅增至44.3%，較去年整體男性申請比例27.8%，高出16.5%，這代表愈來愈多家長利用新制申請，也有不少父親開始利用短期或分段方式申請育嬰留停，帶動男性申請人數成長。
育嬰假．讓擅長照顧育兒男性如願擔負主責
王舒芸副教授表示，之前的研究曾訪問兩位男性，「都希望自己能留在家裡，投入育兒的生活，因為他們的太太都是在職場上面表現非常出色的人，而他自己的個性或其他各方面，比較適合留在家裡，負起育兒的主要責任，這也是他們喜歡做的事」。
背包Ken自認「根本是不上班的黃金人選」，因為他自我評估與分析，得到以下的結果：
．這個家的煮飯技能包在我身上。
．接送技能，兩人都有，但我在車陣中穿梭更輕鬆，也更能負重。
．時間效率，我一請假，每天現省下三個多小時的通勤時間。
．至於各種家務事，誰都能做，但爸爸的體力較好，更適合。
．帶小孩運動，爸爸更適合。
他以過來人經驗提醒，「如果要選一個人育嬰停職留薪，每個家庭遇到的問題跟條件都不同，但記得選擇的重點不在性別，那是唯一對問題沒幫助的條件」。
曾有位男性兒科醫師在迎接新生命時，遭逢雙胞胎於25週又5天即提早報到，歷經兩個多月漫長的住院過程，才順利出院。對於對早產兒的父母而言，出院才是挑戰的開始！兩個孩子需要監視器、氧氣，照顧上有一定的難度，根本沒人敢接手照顧，身為兒科醫師的爸爸，決定暫時離開臨床工作，回家當開路先鋒，由他打頭陣摸清兩個寶貝女兒的狀況，一個多月後，才請育兒經驗豐富的保母接手照顧。
育兒真的是女性的天職嗎？科學研究發現，當男性長時間與嬰兒相處、承擔照護責任時，他們大腦中的「催產素」（Oxytocin）水平也會升高，杏仁核會變得活躍，發展出與女性相似的直覺與情感連結。所以，男性只要有心，不但能做好育兒工作，甚至在某些特質的加持下，做得比女性更好。與其將育兒視為女性的天職，不如說是父母共同的成長機會！
可以想見的是，進步的政策對於落實兩性平權，可發揮推波助瀾的效益！藉以打破性別刻板印象的循環，為下一代確實建立「育兒是家人的事，而非女性的事」的認知。
值得一提的是，不少人認為育兒只是「本能」或「體力活」，不具專業價值。不過，在美國，首位公開同性戀身分的運輸部長布塔朱吉（Pete Buttigieg）扭轉了這個偏見！2021年，布塔朱吉與丈夫收養了一對雙胞胎，隨後，他請了約兩個月的育嬰假。當時，美國正面臨供應鏈危機，導致他受到部分政敵的嘲諷或質疑，但他也藉此機會強調，「育嬰假是工作，而不是度假」，並推動全美帶薪育嬰相關政策。
在王舒芸副教授的眼中，育嬰假某種程度可幫有心想要從事照顧的爸爸，爭取一段陪伴孩子的時間，甚至還能改變城市的風景！她說，「在北歐參訪時，路上可見非常多的爸爸跟爸爸推著娃娃車，不是爸爸跟媽媽一起，而是好幾個爸爸喔。他們可能會一起在公園陪著小孩溜滑梯，而不是滑手機。或者是爸爸跟爸爸一起去超市買東西，所以，這個政策改變了城市的風景，讓非常多的爸爸會覺得這是我的權利，我應該是可以實踐的」。
勾勒「理想家庭樣貌」．支持不同的家庭去實踐他們想要的那種理想
身為研究社會福利的學者，王舒芸副教授對「理想家庭樣貌」的想像，隨著時代的變遷而有著不一樣的看法，十多年前，她認為是「雙薪家庭」，「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說，認為女人進入職場透過工作來自我肯認，並且可以養活自己，其實是一個好的生活實作」。只是以當前的現實來看，雙薪家庭並非「理想家庭樣貌」——走出家庭的女性分擔了男性養家的重任，而家庭照顧的工作卻不見男性有所承擔，最終還是女性忙裡又忙外。
因此，現在的她，認為沒有所謂的理想家庭。「每一個家庭是一個多元的實作。每個人想要有什麼樣子的家庭樣貌，其實是我們的個人選擇，但也不只是我們的個人選擇」。她強調，「這個理想家庭不是真空的存在，而是要隨著社會條件而改變。國家跟文化要做的事情，其實是要支持不同的家庭，去實踐他們想要的那種理想」。
王舒芸副教授鼓勵年輕世代的爸爸，不要只成為家裡的印鈔機，更要把心裡對妻兒的愛說出來，花時間投入家庭的經營，多跟配偶或是伴侶共同協助完成家裡的大小事；請媽媽給爸爸多一點的共同協作機會，並多鼓勵多誇獎，建立男性的成就感與價值感，進而增加爸爸主動參與的意願，從「小幫手」躍升為「神隊友」。
社群上，有不少媽媽分享爸爸育兒的糗事，總是慣用一句話描述對爸爸的要求，「只要孩子會呼吸就好！」事實上，生命自然會找到出口，只要多給爸爸機會，在與孩子相處的過程中，不只拉近親子關係，其實也增進夫妻彼此對於育兒分工的共識。
畢竟育兒不是一場接力賽，而是一場雙人舞。一時亂了節奏沒關係，只要兩個人都在場上，這支舞就能跳下去。就像冬奧溜冰場上，奪得金牌的花滑組合的三浦璃來和木原龍一，雖然在短曲比賽中失誤落後，卻在長曲表現優異，最後逆轉奪金。親職教養又何嘗不是如此？
文．整理╱李藹芬 採訪諮詢╱中正大學社會福利系王舒芸副教授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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