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上的守護者／每萬人6～10名出事 玉山隱形危機：夢想和山難一瞬間
記者張雅筑／南投－嘉義報導【11:00發稿｜16:11更新 修改標題、新增圖片】
許多台灣人的「一生必做清單」裡，登頂玉山絕對是榜上有名！不單是因為它具有東北亞第一高峰的指標性地位，還有那難以言喻的獨特魅力與層層考驗，包括：被山友戲稱「全台最難抽」的排雲山莊入場券、橫跨四季的絕美地景，以及最後一哩路碎石坡對意志力的終極磨練等。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鄭瑞昌受訪時語重心長地形容，玉山就是一座「美景與危險並存」的高山型國家公園，親揭台灣聖山不為人知的一面。
一年逾百萬人次造訪 「限額」保護台灣聖山
根據統計數據顯示，玉山國家公園全園區（包括爬山與一般遊客）每年約有120～140萬人次，若單指攀登「主峰」的人數，一年約有5萬多人，但數字會隨颱風、豪雨或道路中斷而波動。被視為夢想之山的背後，其實也隱含極端氣候、高山症風險與山域救援挑戰。所以當登山人口持續增加之際，玉山國家公園的管理工作，也在「開放」與「保護」間面臨更高難度的平衡考驗。
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玉管處）處長鄭瑞昌表示，玉山國家公園與墾丁或陽明山等都會型國家公園不同，它海拔高達3952公尺，是我國第二座國家公園，也是陸域面積最大的一座，總共有10萬多公頃，包含了30座台灣百岳，不僅地形複雜、氣候多變，也蘊含豐富的動植物資源與原住民族文化意涵，是布農族與鄒族的傳統領域。話說到這裡，鄭瑞昌語重心長地說：「每年慕名而來的人非常多，雖然美景如畫，但危險也潛藏其中。」
早期在玉山國家公園擔任科長，後來也到過金門國家公園和雪霸國家公園服務，今（2026）年再次回到玉山服務的鄭瑞昌，他表示，目前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在「生態保育」與「遊客服務」之間取得平衡——既要守護珍貴自然資源，也要提供登山客清楚資訊與安全的登山環境。
為降低人為干擾並維持環境承載量，針對熱門的登頂路線，玉管處採取「限額制」，簡單來說，「抽不到」其實是安全與保育的結果。以最常見的兩天一夜行程為例，必須入住排雲山莊，目前每日限額116人，但為了因應廣大山友需求，管理處正進行住宿空間改善工程，今年度預計將增加20個床位，提升到每日136人。
「我們可以提供資訊、做好管理，但在山上，每一個判斷都攸關安全，最終還是要回到個人的準備與決策。」鄭瑞昌強調，在山林開放政策推動後，政府雖提供更透明的資訊與完善的登山環境，但登山者也必須對自身行為與安全負起責任，包括：行前適應、學習離線地圖與負重訓練等。山林開放並不代表風險降低，因此鄭瑞昌語重心長地說，在高山環境中意外發生時，如何在第一時間進行應變與救援，這其實是玉山管理體系中最關鍵也最重要的一環。
最現實的威脅：山難與火災
記者詢問曾在玉山前後服務多年的玉管處處長鄭瑞昌，是否有遇過較深刻的事情呢？鄭瑞昌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最深的就是民國82年初（西元1993年）在塔塔加地區發生的森林火災，燒了上百多公頃，那時大家全體總動員，這是我十幾年來印象最深的玉山大型火災。」根據當年的資料記載，這場森林大火發生在1月6日，延燒長達6天多才獲得控制，最後總燒毀面積約300公頃，是玉山國家公園成立後最嚴重的一次林火之一。時隔33年，當年燒毀的山林，「自然復育」超乎專家想像的快，現在來看是一大片自然的草坡，還有箭竹海混著年輕松林。
談及森林火災，鄭瑞昌指出，這是首要緊急處理的。許多人可能會納悶，救火不是消防員嗎？那玉管處要做什麼呢？
鄭瑞昌解釋，政府當然會分工，以玉山來說，大部分是國有林班地，是由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簡稱林保署，原林務局）所管轄，當國有林班地發生火災（森林火災）時，林保署各地區分署負責直接動員所轄工作站救火隊、森林護管員進行撲滅工作，並通知當地消防單位依《消防法》配合防救。但玉管處的保育巡查員通常都在第一線，也最熟悉整個山況，所以會配合出動救火，鄭瑞昌補充道：「森林火災時，林保署成立應變中心，我們的人力加入後受其指揮。」
另一個必須緊急處理的就是「遊客發生意外」，只要接到通報，值班的「巡山員」（保育巡查員）就會出動救援。鄭瑞昌表示，雖然高山救援目前是以地方消防單位為優先，搜救主力也是消防，但玉管處接到通報一定會去協助，「畢竟我們的巡山員對這片山林是最了解的，加上我們的人有時候就在附近，前去救援會更快速。」因為消防員接到通報時還得從各地方趕到各個入山口，接著從山底逐步找事發地點，「但我們固定會有一批巡山員在山上待命、值班。」在山上待命、巡山，這其實也意味著，這群「巡山員」（保育巡查員）必須面對比一般人更高的壓力與風險。
鄭瑞昌坦言，真正最危險的，往往是「第一批出發的搜救人員」。當接獲山難通報時，巡查員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就得從山屋或管理站出發，甚至從相對低海拔迅速進入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環境，不僅要克服低氧帶來的身體負擔，還要面對突如其來的強風、降雪或冰雹等劇烈氣候變化。
山友的命是命，但同仁，也就是「巡山員」（保育巡查員）的命，同樣重要！鄭瑞昌語氣堅定地表示，玉管處在搜救上不僅有SOP，更有明確的底線，那就是：「我們一定要在安全確保的前提下，才會讓人員出動。」鄭瑞昌補充說，對玉管處而言，搜救從來不是單純的「速度競賽」，而是在時間壓力與風險判斷之間，做出最艱難的選擇。
為了守住這條底線，玉管處在平時就投入大量準備。各管理站設有裝備室，繩索、醫療器材與糧食隨時待命，鄭瑞昌補充道，目前亦有約40名同仁具備EMT-1初級救護技術員資格，並與消防單位進行定期聯合訓練，強化高山搜救能力。然而，即便如此，高山環境的不可預測性，所以每一次的出勤仍都充滿風險。
「在玉山，真正的風險，往往不是來自單一事件，而是多重因素的疊加。」鄭瑞昌指出，根據經驗與統計，高山意外中排名第一的是「墜崖」，其次則是「高山症」，前者多半發生在體力下滑、注意力不集中，或天候惡劣如結冰、強風時；後者則與人體對低氧環境的適應能力密切相關。一般人在海拔2000公尺以上就可能出現不適，超過3000公尺後症狀更為明顯，嚴重時甚至會引發肺水腫或腦水腫，危及生命。
「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下降高度！」鄭瑞昌表示，玉山園區內多處山屋已設置「攜帶式加壓艙（PAC）」，作為高山症的緊急應變設備。但他也坦言，設備只是最後一道防線，真正關鍵的，仍是登山者自身的準備與判斷。
這些風險，並不只存在於高難度路線。鄭瑞昌回憶一起發生在塔塔加的失蹤案件，至今仍讓他印象深刻。他說，當年一名領隊帶隊在林道健行，約定下午集合，卻在短短幾小時內離奇失蹤。後來搜救人員動員數日、地毯式搜索，甚至「手牽著手」排查，仍未尋獲。那是一條寬達數公尺的林道，理應不易迷失，卻成為至今未解的山林謎團，「據了解，這個人可能到現在也還沒找到。」
「有時候，意外不是發生在最危險的地方，而是在最放鬆的時候。」鄭瑞昌反覆提醒所有山友：「結伴同行，不要落單；一旦迷路，最重要的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這些看似簡單的原則，卻往往是生死關鍵。
包山包海的第一線「超人」：那些被遺忘在雲端的工作
如果說玉山的壯麗，是吸引人們前來的理由，那麼在這片高山之上默默守護的，則是一群幾乎不被看見的人——保育巡查員。
在排雲山莊，這個通往玉山主峰的關鍵據點，常駐人力僅約4人，負責支撐整個山區的運作。他們的班表看似規律，實際卻被登山客的作息徹底打亂——午夜過後，準備攻頂的人潮開始湧動，巡查員也隨之進入高強度工作狀態。
確認山友狀況、協助判斷天候、處理突發狀況，甚至在有人遲未抵達山莊時，立即啟動搜救機制。當山難發生，第一時間能出動的，往往只有2至3人。這意味著，他們不只是「管理者」，更是第一批踏入未知風險的人。
然而，巡查員的工作遠不止於此，從步道巡查、水源檢測、生態監測，到更換紅外線自動相機的記憶卡與電池，還有從維護山屋的太陽能系統、蓄水設備、生態廁所，到必要時協助背負重達數十公斤的電池與物資上山——他們的任務，幾乎涵蓋了山林運作的每一個面向。「可以說是『包山包海』。」鄭瑞昌形容。
更辛苦的是，這些任務往往在高海拔、低氧、劇烈氣候變化的環境中進行，一趟巡查，可能長達7至8天，途中無法即時與外界聯繫，身心都承受極大壓力。即便下山，也不代表結束，巡查報告、資料整理，仍是日常的一部分。
山林開放之後：自由與風險的雙面刃
2019年推動的「山林開放」政策，讓更多人得以親近山岳，也讓玉山迎來更高的人流，然而，開放的另一面，是風險的同步上升。「統計來看，每一萬人次，大約會有6到10人發生意外。」鄭瑞昌指出。
這樣的數字，或許看似不高，但在高山環境中，每一次事故，都意味著一場高風險的救援行動，以及無數人力與資源的投入。因此，玉管處的角色，從過去較為「管制」的管理者，逐漸轉變為「資訊提供者」與「風險提醒者」。
「我們會把資訊講清楚，但最後的決定，還是在登山者自己身上。」鄭瑞昌說。這意味著，登山不再只是體能的挑戰，更是風險管理能力的考驗，從氣象判讀、路線規劃，到裝備準備與團隊決策，每一個環節，都直接影響生死。
一座牽動島嶼命脈的「護國聖山」
玉山的意義，從來不只在於它的高度！作為台灣重要的集水區上游，玉山國家公園涵蓋多條主要河川源頭，包括：濁水溪、高屏溪與秀姑巒溪等，所以森林的健康與否，直接影響下游數百萬人的用水安全。「只要我們把森林守護好，水就會是乾淨的。」鄭瑞昌強調。
從防範森林火災、打擊盜伐（俗稱「山老鼠」），到監測野生動物、維護生態平衡，這些看似與一般人距離遙遠的工作，實際上卻與日常生活緊密相連。甚至連一場雪、一場雨，都在這片高山中，悄悄轉化為滋養城市的水源。
在美景與風險之間，請先學會敬山
訪談最後，鄭瑞昌談到對玉山的願景，他說，希望這座山，不只是登山者的目標，更是全民共同守護的自然資產。從原住民族文化的保存，到生態旅遊的發展，再到與在地部落的共榮關係，玉山承載的，是自然與人文交織的深層價值。
而對每一位準備踏上這座山的人，他的提醒始終如一，那就是——「對自己負責，做好準備。」因為在玉山，美景從來不是理所當然；每一步的風景，背後都是風險與敬畏的交換。
當人們仰望這座3952公尺的高峰時，看見的或許是雲海與日出，但在雲霧之下，那些默默運作的守護系統，以及無數在第一線承擔風險的人，才是真正撐起這座「台灣聖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