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鈞凱專欄:胡德夫登春晚,背叛台灣?
原住民歌手胡德夫登上今(2026)年央視春晚舞台,與其他台灣藝人合唱包含《高山青》在內的《寶島戀歌》組曲。毫不意外,播出當晚立刻引來台灣輿論罵聲一片,特別是幾位擁有大批粉絲的網紅級人物,痛批胡德夫「在一個屢屢迫害少數民族的極權政府官方舞台上」,「唱著一首由漢人視角定義原住民的流行歌」,「會被祖靈抓去關起來」云云,用字遣詞極為惡毒。
胡德夫內心著急的一件事?
近年來,越來越多台灣創作者赴大陸發展,許多說法或做法,觸及了台灣敏感的身分認同神經。不過,往往一頂「統戰」的大帽子戴下去,便簡單粗暴地定性了他們無非是為了人民幣而折腰,至於他們真實的想法,根本沒有人在意。一位原住民歌手登上央視春晚,就跟吳慷仁西進一樣,在一部分人眼中,等於是「背叛台灣」,替「萬惡中國」張目。
事實上,在登上央視春晚之前,胡德夫曾經說過一個故事,多少能說明他的真實想法與內心選擇。台灣著名紀錄片導演張釗維,曾在自己主持的Podcast節目《聽,島嶼在唱歌》專訪胡德夫,胡德夫說在他們的族語裡面,沒有「叔叔」、「阿姨」等概念,別人的「爸爸」、「媽媽」,也是自己的「爸爸」、「媽媽」。他說,在大自然面前沒有分你我,都是大家的東西;張釗維替他補充,這些認知充滿的是「天下為公」、「世界一家」的精神。
隨著年紀漸長,胡德夫表示自己內心有一股氣、一種著急之情。「到底還要多久,我們兩邊(岸)的人,才會有同胞兄弟的感覺?以前有很多血淚,可是大家都麻痺了。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大家走來走去,光是用眼神就能彼此問候,而不是怒目相視?」胡德夫舉《聖經》的一段話「愛你的鄰舍,就像愛你自己一樣」,他說自己不能停止唱歌的原因,在於希望拉近大家的距離與價值,「分離那麼久了,但都是兄弟姐妹」,他期待自己是能夠為隔閡帶來溫暖與溫度的一道風。
「我心中有著一條河,岸田上有一群人」,「我記得,永遠記得,我的心中有一群人」,「每當再次想起你,流淌我的那條河,到歲月的盡頭,依然記得,流到歲月的盡頭」──這是胡德夫創作於1970年代的民歌《一幅畫》,這也是他最希望為兩岸而唱的歌曲。胡德夫深信這首創作,既能拉近聽眾,還能讓大家感動落淚。而他履行了自己的諾言,胡德夫在大陸四處演唱這首純樸動人的歌曲,甚至做為央視文化節目《朗讀者》第二季主題曲,以卑南族豐收的喜悅,獻給每一個有家國情懷的朋友。
政治欲念下的原住民認識?
胡德夫的作品充滿了對於距離與光陰的感慨,其另一首自創曲《匆匆》,便帶著珍惜時光的期勉,成為他傳播信念的一曲載體。在春晚正式開始前,央視製作了暖場節目「春晚倒計時」,訪問了每一位即將上台的表演者。當主持人問到哪一首歌最能代表春節的心境,胡德夫清唱起了《匆匆》。
而他在春晚舞台上高唱起《高山青》,相信也是精挑細選的結果。春晚面向的是中國大陸大江南北與海外的華人觀眾,阿里山是他們「台灣情感」的最大象徵,胡德夫以其原住民歌手的身分,傳達了共鳴的情誼與連結。而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特性,少數民族如何跨越自身的文化限制,走向多元的民族共同體,「通俗化」恐怕是唯一的途徑,這也是學習漢語/普通話對少數民族來說如此關鍵且要緊的原因。《寶島戀歌》裡的《高山青》,透過胡德夫的演繹,其實也具備通俗的涵義,恰恰打破了漢人中心的視角,試圖將台灣的原住民文化想像,帶向多元一體的格局之中。
在我看來,要理解胡德夫在中國大陸不停歇的演唱,不能只用春晚上一首《高山青》就想做為論定,必須把《一幅畫》與《匆匆》等歌曲串連起來,才能感受到胡德夫用歌聲穿梭兩岸想傳達的理念。部分聲音對胡德夫的批判,體現出來的反而是台灣對原住民群體認識的僵化,同時將自己的政治信仰套進他們身上的強烈偏執與欲望。在他們看來,原住民似乎只能是台灣(且是特定政治光譜)的圖騰,更是其建構出來一座無形博物館內的「展覽品」;他們在「聲援」西藏和新疆議題時,用的也是同樣顛倒的方法。
遼闊的胸懷或偏狹的血液?
但就像胡德夫向張釗維透露出來的遼闊胸懷,台灣原住民流的從來不是偏狹地域式的血液。來自屏東的排灣族頭目林廣財,2010年曾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和平廣場所舉行的「南京國際和平集會」開幕式上,獻唱《安魂曲》:「月亮啊,請你照亮亡魂回家的路途……」,隨著林廣財低沉滄桑的歌聲,現場許多人掉下了眼淚。與胡德夫一樣,投入原權運動、雛妓救援運動的排灣族盲詩人莫那能,在長詩《燃燒》中,表達了他對中國的情感來源:「無數民族匯成巨大的聲音,它叫中國。我是少數民族的一支,我是人民,我是小溪,有了我,才有中國。」
在黨外民主運動的年代,胡德夫跟著他的好友李雙澤、楊祖珺等人,投入了「唱自己的歌」運動,包括「青草地慈善演唱會」。楊祖珺出身外省家庭,李雙澤是菲律賓華僑,胡德夫則是同時具有卑南族與排灣族血統的原住民,他們共同唱響了熱愛台灣本土的《美麗島》,同時傳唱了寄託祖國懷想的《少年中國》。《美麗島》與《少年中國》兩首歌曲,反映了台灣人未曾被歷史斲斷的真實感情,可悲的是到了今天竟成為政客與無知者仇恨動員的對立標籤。
在央視春晚忘情放歌的胡德夫,他忠於自己,沒有背叛任何人。已故台灣歷史研究家曾健民,曾援引胡德夫《最最遙遠的路》發出追問:「台灣的社會,台灣的人們,要走多遙遠的路,要遍扣多少扇遠方的門,要穿透多少場虛幻的夢,才能來到以前出發的地方,走進自己的門,自己的田。」見不得胡德夫登上央視春晚的人,最該回答這個深刻的問題。(推薦閱讀)張鈞凱專欄:中美「日月換新天」時刻不遠了?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