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真的過得好，而不僅僅是照片看起來很好⋯⋯
文／萬特特
我們太渴望看到一個滿意的命運，卻忽略了別人的過程如何艱辛。
前些天和幾位好友吃宵夜。
大力的女朋友望著我說：「聽大力說你是寫文章的，真羨慕你呀，能靠興趣養活自己，不用朝九晚五看人臉色。比大多數的同輩自在多了，我和大力還差得遠呢。」
我笑笑，不說話，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羨慕。我總不能說，就在剛剛臨出門吃飯前，我還在跟同事聊圖書市場調查的事。而且等一下回到家後，我還要準備明天開會的資料。
別人下班了就是私人時間，而對於以寫字為生的人來說，任何時間都可能是上班時間。時常寫作到深夜，去醫院也要背著電腦，一邊等叫號一邊趕稿，真的不是誇張。
靈感來的時候興奮得要爆炸，沒靈感的時候悲觀沮喪，會有一種自己不被這個社會需要的感覺，會覺得自己很沒用。時刻要瞪大眼睛觀察生活，這句話好要記下來，這個人的故事有意思也要記下來，敏感到有些神經兮兮。
整個生活，都圍繞寫作在生長著，一旦寫作這個樹根有了病恙，生活的細枝末節都會跟著灰暗起來。如果說上班族是朝九晚五看人臉色，那自由業就是朝不保夕靠天吃飯，誰都沒有比較輕鬆。
有人看著你的照片會說這個人過得真自由真瀟灑，然而實際上，你或許過得確實不差，但也絕對沒有照片上那麼輕鬆。
這不傳奇，也不僥倖。
吉娜歪了歪嘴：「羨慕她？算了吧。跟她碰面太費勁了，約十次出來一次，還得拎著個電腦，要不就是拿著手機。和朋友聚會聊天的時候也要抱著收集故事素材的心理，一刻也放鬆不下來。」
「我看她分享的美食美景總不能是假的吧？」
「哈哈，她那頂多是善於發現生活中的美好，拍拍照片保持文青的形象。」
照理說肥皂泡被戳穿，場面應該有點尷尬。可我心裡高興得不得了，笑嘻嘻地舉起酒杯與吉娜碰杯。
的確，如果你閒來無事去刷一下社群動態，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天哪，為什麼每個人都比我美、比我優秀、比我活得精彩？別人好像都是上蒼的寵兒，昨天分享美食美景，明天被喜歡的人告白了，後天要去美國進修。
有女孩問我，是不是只有她的人生一團糟，那些又美又不愁吃穿的人，是不是根本就沒有煩惱？
我笑，「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他活得最好時候的狀態。」
你不知道那個簽了大案子的女孩，背後改了幾十遍的設計方案。你不知道那個曬旅行的男孩正在和女朋友鬧分手。你也不會知道，那個自己買了房子和車子的女人，因為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此刻腳踝痠痛得難以入眠。
企業家有企業家的煩惱，流浪漢有流浪漢的辛苦。不同的生活軌跡都對應著不同的煩惱，真讓你去走一下別人的路，你未必能感到快樂。
前段時間出差，跟多年不見的高中好友約吃飯，她陪我住在飯店，像學生時代那樣徹夜聊天。
聊到天光微亮的時候，我說：「你這幾年變化滿大的。」
「怎麼，要誇讚我穿衣品味和化妝技術嗎？」
「你以前又敏感又倔強，非常理想主義，遇到一點不開心立刻爆發，碰上點不公平的事勢必要討個說法才行。現在的你，變得溫和平靜了許多。」
「你怎麼知道的？」
「看你的動態發文啊，你已經很久不發有關負面情緒的東西了。」
「曾經我哭的時候，希望別人來安慰我，而現在難過的時候，希望沒人打擾我。」說完話，她輕輕嘆了口氣。
她說，上半年有個很重要的專案，她的團隊沒有談到，讓公司錯失了一個很好的機會。主管不悅，嚴肅地批評了她，還扣了獎金，她沒有為自己做任何辯解。
休假回家的那幾天，親戚們針對「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結婚」盤問了她一圈，假期還沒結束，她就提前買了機票回來。就在和我見面的前一天，她在上班路上開車，一個疏忽和前面的車追撞，她要負全責，又賠錢又道歉，弄得焦頭爛額。
可翻翻她的動態發文。
被主管批評那天，她在社群裡傳了幾則笑話，推薦了一家口味道地的粵菜館。被親戚們催婚那天，她說好久沒吃到媽媽做的菜，很開心。出交通事故那天，她拍了藍天和路邊的小狗，說天氣很棒，新的一週要加油。
我望了望窗外，剛剛建起的高樓像是一把把矗立的劍，鋒利無比，透著寒光。車水馬龍的街道和交流道，像是通往心臟中心的動脈和血管，輸送著奔波忙碌的人們。
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很難從社群動態中看到負面情緒。就算偶爾看到一則心情不佳的發文，過幾個小時再去看，就已經被刪了。更多的人會曬曬聚會，拍拍藍天白雲，分享旅途美景，轉發一些時下熱門話題，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小時候，我們總愛放大自己的痛苦，受了一點傷恨不得昭告世界。現在，我們卻習慣隱藏自己的痛苦，那些獨自飲泣的難過，那些深夜失眠的輾轉反側，那些不開心的事和想要發洩的情緒，都被長大後的我們管住了。
社群動態只挑選最上鏡的那段日子，像是你生活的剪報。在按下發布鍵的同時，那些幾乎完美的照片，已經替你把糟心倒楣的壞事一筆勾銷。
你不過是把不好的過程，藏在了線上社群這個龐大的網路搆不到的地方，然後一個人默默吸收。
生活不是糖果罐，在我們那些小小的美好背後，是漫長的苦海。社群動態照片都是真的，可那並不等於生活的真相。
感覺線上社群的人總是過得比自己好，是這個時代的焦慮。
朋友說每天早上醒來點開社群動態，都有一種莫名的壓力，A升職了、B買房了、C被求婚了、D去環遊世界了。似乎大家都過得有滋有味，只有自己這麼糟糕。
我無奈地苦笑搖頭，因為我也有過同樣的焦慮。
你應該也「反抗」過，修幾張美食照，拍拍書和字，複製幾段頗有深度的話，發社群動態。
但其實，更多時候我們曬出光鮮亮麗的「照騙」，不僅僅是為了告訴大家表面上我們過得有多好，而是為了得到一些肯定，找一下所謂的存在感，也許狀態是你願意活出的姿態和模樣。但這治標不治本，在短暫的精神安慰之後，繼續回到空虛頹唐的狀態中，你會不會嘲笑自己是個「小騙子」？
我在書上看到這段話：到處背包旅行的男生，一直沒有找到適合停留的家；一個英國老太太，看似時髦富足，卻一直在和兒子打官司；一個剛畢業的小女生看似年輕有活力，卻受到了老闆的騷擾；一個看似輕鬆快樂的旅店老闆，曾經因父母離異而無家可歸……而他們的社群動態，有無數則羨慕的留言和讚揚。
這個世界人人都不輕鬆，沒有完美的世界和完美的生活，故事總是在最美好的時候戛然而止，生活卻在柴米油鹽中繼續。
照片可以事先被修圖過，而我們要面對的生活，可能是開懷大笑，可能是心酸流淚，可能是興奮自信，也可能是焦慮無聊。
白天的社群動態，像嘉年華。深夜的社群動態，更像是故事集。
如果你曾在凌晨一點後更新你的社群動態，或許你會解鎖瞭解一個人的新方式，會看見每個人平時沒有表現出來的另一面。
平時作為線上社群負責勵志的小李發了一張城市夜景，說這座城燈火輝煌，可是沒有一個能讓他容身的地方。投胎技術強大的富二代，說自己從小到大沒交到過真心的朋友。只更新搞笑段子的孫同學忽然分享了一首傷感的情歌。公認的女漢子說她在修好水管的那一刻很想大哭一場。月薪十萬的學長說他已經兩年沒有回過家鄉了。
這些隱晦的情緒像是螢光棒，白天看不見，可到了晚上關上燈，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了。而無一例外的是，這些深夜裡的真情流露出的另一面，一身軟肋，無一盔甲的另一個自己，總會在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被刪除，然後重新投身到熙熙攘攘的生活。
幸福的大團圓結局後面，是真真實實的生活。把完美面紗撕開來，可能會暴露出後面的反轉劇情。倘若你靠近那些光鮮的生活去看看，你就會發現，那些你羨慕的他們和你一樣，不缺愁苦。
社群動態，本意是為了記錄和分享真實的生活的。可是如今它變成了實現理想的捷徑、成了「幸福」的競技場。可真實的生活無法加上調色功能，也不能被剪輯。我們在這其中體會失去，瞭解珍惜，品嘗離別，得到成全。
這或許是我們來這世間走一遭的真正意義，所以為什麼要羨慕別人，你手裡擁有的便是最好的。
你不用假裝過得很好，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是你的觀眾。
當你想到了以前，那些歷歷在目的人，除了三兩個親友還在關注你的眼神，唯有默默地獨自面對世間喧囂。那些你很在意的事情，經過歲月的洗滌之後，在你的記憶中變得無足輕重起來，那是因為它們早就應該結束了。
這個世界上過得好的人，都是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哭就哭、該笑就笑，不逃避、不畏懼的人。
願你成為真的過得很好的人，像你的照片裡一樣好。
※ 本文摘自 《條條大路通羅馬，但你可以不去羅馬》，原篇名為〈看你過得比我好，我就非常受不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