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百業 百樣台灣》 萬能水電行(下) 老店賣售後、賺人情

• 師徒制養成的老一輩經驗重於理論，懂得如何省工省料；學校教育則重人身安全和水電原理。
• 老水電行賣的是售後服務、賺的是人情。水是冷的，電看不見，能做這麼多年，熱忱才是關鍵。

工具腰帶一掛就快三十年了，這將近三十年的執業生涯，讓Q桑對技術的傳承、產業型態，以及對民眾消費習慣的變化，都有一套自己的觀察與想法。

先說技術的傳承吧！五、六十年前，Q桑的父親透過傳統師徒制來學水電技術，大概三年半出師。他們施工前不畫工程圖，有經驗的師傅看一眼案場，便知水路管線要留多長、電線怎麼走最方便省料，有人上門來諮詢時，他們光聽客人的片斷描述就能判斷是什麼狀況，伸手進工具袋中撈幾支工具就能解決問題。

二、三十年後，輪到Q桑學水電，那時考證照已是必要的環節，職校教育讓水電技術的傳承走向學院化、標準化，部分辦學目標在於輔導學生考照的技能，工程圖該畫就要畫，管線轉彎不可以為了省料圖方便而隨便拉，一定要用彎管好好接。

學院化、標準化、工具細緻化

Q桑回頭看當年職校的教學，認為學校老師教的雖然都是基礎的皮毛，但告訴學生水電的原理是什麼，可讓自己未來在案場去類推應用，技能不必靠死背。更重要的是，所有的課程也以人身安全為第一考量，首重保護自己不要在工作中受傷的觀念。總而言之，學校帶給他核心知識，作為未來活用的基礎，而老師傅靠大量經驗所累積出來的手法，則是學校學不到的寶貴資產，不僅省工省料，也可以少走很多冤枉路，兩者都同樣重要。

另外，工具的進步與細緻化也讓他很有感。Q桑剛剛入行時，厲害的水電師傅只要最基本的起子、鉗子等工具，就能夠千變萬化出各種功能，剪線、剝皮都不是問題。現在工具的分類越來越精細，光是鉗子就有老虎鉗、斜口鉗、剝線鉗、尖嘴鉗、鯉魚鉗…同一種工具，大品牌與雜牌的價差也可能高達十倍以上。這些工具除了越來越講求精細且精緻之外，走向自帶電池的無線化也是這十幾年來的趨勢，畢竟不是每個案場都有可供電的插座。工具的進步，大大提升水電師傅的工作效率。

至於實體店面的經營，也和過去非常不一樣。以前水電行習慣在店裡擺放熱水器、瓦斯爐等實體器材供消費者直接購買安裝，然而當今水電材料賣場的崛起，中盤商甚至大盤商也都跨足經營銷售通路，並配合節慶做各種促銷，有時候盤商的促銷價甚至比水電行當初進貨的盤價還要低，或是水電業者預先進貨的批次貨號不在盤商後來推出的促銷活動內，降低消費者到水電行購買機器的意願，反而讓水電行端很困擾。這些銷售型態的改變都打破了過往消費者到水電行或五金行買材料的模式，水電行也乾脆不再提前進貨，待消費者有需要再叫貨。

無論是工具的精緻化，或是水電行的經營模式，這些都是看得見的變化，另外一種看不見的改變，是消費者的行為與心態。

網購、DIY興起 師傅靠用心服務求存

過去市場報價不透明，師傅報價多少就是多少。Q桑承認以前水電行的報價價差很大，消費者受限諸多條件難以一一比價，有時不得不接受師傅開出來的價格。不過以前的水電師傅不只負責安裝或維修到好，也扛起售後服務，後續大多數的簡易維修或安檢並不會另外收費，不太計較賣出門的產品是否已過保固期。

1996年，台灣首家大型DIY居家修繕工具與材料販賣連鎖店特力屋在桃園成立第一家門市，此後DIY市場越來越蓬勃，疫情期間，各種水電線上自修課程也相當受到歡迎。再加上網路購物越來越發達，越來越多人在踏進水電行詢價前已經在網路上大肆比價，或是在網路上買來淘寶貨，再請水電師傅安裝，有的人甚至是自己安裝不來才找水電師傅來處理，水電師傅到場時，經常都得拿出看家的本領來為消費者收拾爛攤子，儘管有些水電師傅並不喜歡處理這樣的工案，但面對民眾消費習慣的轉變，也只能無奈接受。

大環境既然已經如此不友善，那麼街頭巷尾的水電行還有存在的本錢嗎？「我們就是賣售後、賺人情啦！」Q桑笑笑。即使大型水電通路與DIY風潮崛起，但民眾的水電剛性需求仍在，水電行依舊有其存在的空間與必要。Q桑的店位在北部某獨立街區，大部分的客源都是附近的街坊鄰居，彼此熟識，早晚甚至半夜都叫得到。他到府修繕之後，也會順便幫忙看看客戶家裡的電器是否需要修理或保養，不困難的就順手處理，這些都是大型通路商或DIY課程做不到的溫暖服務。至於收費，附近的水電師傅彼此講好，就算只是收代為安裝的工本費，也要維持合理的標準，不要任意走上削價競爭、砍到見骨的不歸路。

我問他，水電師傅這一行，未來會怎樣？Q桑用他一貫直爽的聲音說：「師徒制走不下去啦！誰要帶什麼都不會的新人？」現在雖然越來越多人有意願學水電技術，但就他觀察現場的心得，師傅如果帶學徒，工期一起會拖長，徒弟也未必熬得過辛苦學技術的那幾年，因此師傅帶學徒的意願普遍都不高。如果真的對水電有興趣，Q桑建議先上相關課程學習基礎知識後，再跟著師傅累積經驗，師傅必較願意教，學徒的學習也才會事半功倍。

台灣的職校教育，在少子化之下，正面臨人才育成的斷層，不過Q桑也慢慢看到社會對技職教育觀念的轉變，比起過去大家認為念不好高中的人才讀高職，現在的人比較願意給予職業教育正面的評價。而過去水電界幾乎沒有女性師傅，但現在已經有一些女性加入水電業，也是過去未見的現象。

採訪的這一天，他正在看歐美的網路影片，看看最新的水電工具與技術，自我進修。四十幾歲的Q桑盯著電腦螢幕，桌上全是水電零件。「說到底，水是冷的，電看不見，能做這麼多年，熱忱才是關鍵。」我看著他的身影，不禁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