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送零食、扭蛋換咖哩飯！日本設計大師矢島進二：好設計讓社區互相照應
獨居者生病或有需求，政府未必能即時協助！日本優良設計獎推手矢島進二指出，共生社區的關鍵不在勉強社交，而是透過日常咖啡店或柑仔店的設計，讓不同世代自然交流、適時照應，打造有溫度的社區防護網。
有「東方設計奧斯卡獎」美譽的日本優良設計獎（Good Design Award）核心推手之一、日本設計振興會常務理事矢島進二，日前應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之邀來台。他長年致力於發掘設計的新價值，也負責社區推廣工作。
今年，他在日本出版的新書《設計準公共空間：公共與私人融合場所的實踐》，介紹多個獲獎案例。這些案例都是從社區需求出發，透過日常的吃飯、購物與喝咖啡，讓不同世代自然交流，在需要時彼此照應。
如何讓人願意走進來，又不必勉強融入？以下為專訪整理：
設計不只讓空間好看，也讓人建立關係
日本優良設計獎創辦於1957年，至今將近70年。過去我們長年專注於工業設計，但2000年後開始出現變化，因為我們發現「設計」已跳脫傳統框架，涵蓋的範圍愈來愈廣。
以手機為例，過去的設計著重外觀與形式，例如折疊式、滑蓋式等。智慧型手機出現後，外觀逐漸趨於一致，大家比較的轉為操作流程、App使用是否順暢。設計的重點從硬體外觀，延伸到軟體與使用體驗，進而影響整個品牌。
建築也是如此。除了外觀漂不漂亮、空間好不好用，也逐漸關注建築所帶來的價值：如何透過空間建立人與人的關係，讓更美好的交流在這裡發生，這也是近年我們關注的價值。
日本優良設計獎每年收到超過5,000件報名作品，我們會從中選出具代表性的案例進行專訪：發起人為什麼開始做？團隊有哪些成員？資金從哪裡來？如何與公部門合作？靠什麼維持營運？如何與在地居民建立關係？
今年，我將其中10個代表案例集結成書，希望讓更多人看見，這些促進交流、彼此照應的空間，是如何一步步做出來。
一個人生活，更需要社區裡有人照應
為什麼這些案例值得推廣？因為我們身邊愈來愈需要這樣的支持。
我今年64歲，住在東京，平均每戶只有1.92人，是日本各都道府縣中最少的。許多人因為離婚、喪偶或長期單身，一個人生活。一旦生病，哪怕只是生活中一點小小的需求，都可能很迫切，卻未必是政府能及時幫上忙的事。
更何況日本公務人員從1994年的328萬人，減少到2025年的280萬人。政府人力愈來愈有限，許多社會問題需要民間一起投入。這也呼應了日本近年重視的「準公共」概念：政府需要高度參與，但是也需透過公私協力解決問題。這些案例讓我們看見，民間組織與居民可以如何合作，補上日常生活中需要的支持與照應。
從助人的熱忱開始，串聯全日本寺院
一項社區行動要怎麼開始？根據我們的觀察，最大的關鍵在於發起人有沒有足夠的動力與幹勁。如果這是他真心想實現的夢想，這份熱忱就有機會打動人，讓更多人願意一起投入。但若只是當成受託執行的工作，缺少持續投入的動力，行動就很可能慢慢停下來。
例如，日本奈良安養寺發起的「寺廟零食俱樂部（Otera Oyatsu Club）」，在2018年獲得日本優良設計獎年度大獎，靈魂人物就是寺院的住持松島靖朗。
松島靖朗偶然間看見一對年輕母子，因貧困而餓死在家中，決定將寺廟收到的多餘供品，例如糕點、食物等，整理後轉贈給生活困難的家庭。隨著愈來愈多人得知這項行動並響應，他開發網路平台，串聯全國寺院共同參與。
我對松島靖朗印象很深。他過去曾在大企業擔任系統工程師，擅長專案設計與開發。成為住持後，他一直想找一件有價值、能幫助社會的事做。起初，只是和另一位僧人自發投入，後來運用自己的專長，讓這項行動從一間寺廟，逐步擴展到全日本。
把援助藏進逛店日常，讓孩子不必開口求助
發起人有熱情，還要讓人願意參與。這和空間怎麼設計、能不能讓人自在走進來，很有關係。例如，2021年在奈良成立、2022年獲得日本優良設計獎年度大獎的「魔法糖果屋（Tyrol-do）」，希望為弱勢兒童提供陪伴與餐食。但如果直接強調這是幫助貧困或單親孩子的地方，可能讓孩子覺得被貼標籤，不好意思求助。
為了讓孩子開開心心地走進來，設計團隊將空間打造成日本傳統的懷舊「柑仔店」，門口還放了扭蛋機。孩子只要轉個扭蛋，就能拿到1～3張代幣券，每張價值100日圓，可以兌換零食、果汁或咖哩飯。
讓代幣券有「魔法」、能換到食物的，是背後支持的社區居民。大人來買點心、咖哩飯、麵包或文具，到了晚上則化身酒館，所有收入都用來支持孩子。
這間點心鋪很快就在小學生間口耳相傳，週末甚至有多達200名孩子光顧。他們可以在這裡打電動、玩遊戲，也有大學生來陪伴、指導功課。店內也刻意避開過度時尚的設計，讓孩子能自在地待著。
透過這些安排，需要協助的孩子不必先說明家庭處境，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樣，來店裡逛逛、吃飯、玩耍，自然地獲得支持。對居民來說，捐贈也成了輕鬆、有趣的日常消費。這樣溫暖的互助循環，讓孩子有人陪伴，家長也能減輕育兒壓力。
不想多聊也沒關係，從一句招呼慢慢熟悉
不過，社區裡總有不想社交、只想安靜待著的人，怎麼辦？其實，互動可以從一句簡單的招呼開始，不必勉強對方多聊。來自澳洲的Vaughan和日籍太太，在東京東長崎車站旁開設「MIA MIA咖啡廳」，2023年入選日本優良設計獎年度大獎百強。
他們感受到，日本災害頻繁，鄰里關係卻疏離，遇到困難時容易感到無依無靠，因此把咖啡店打造成街坊鄰居能安心停留的交流站。Vaughan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人與人之間，應該是自然而單純的交流，這方式就是打招呼，不是客人也沒關係。」
所以，他會熱情地打開窗戶，向路過的人打招呼、聊上幾句，不帶特定目的。先釋出善意，讓彼此慢慢熟悉，就有機會與同個社區的人建立連結。即使對方不想多聊，也可以只打聲招呼，保有自在相處的空間。
特別的是，Vaughan會請員工盡可能讓客人願意多待一會兒，促使員工主動與客人交流，讓人不只坐得舒服，也慢慢產生歸屬感。相較於許多餐飲店追求翻桌率，Vaughan更在意的是「如何讓人願意留下來」。
看過這麼多案例，我自己也很想參與。即使不一定能當發起人，我也願意到像MIA MIA這樣的咖啡店當店員，為社區出一份力。
有補助支持起步，長久經營還要有多元收入
不過，民間願意投入，還得有辦法持續經營。這些案例看起來亮眼，背後也經歷過不少試錯、瓶頸與調整。
例如「魔法糖果屋」得獎後，吸引更多孩子上門，餐食與服務的支出隨之增加，大人的捐款卻跟不上，打破了原本的收支平衡。加上日本物價上漲，民眾消費意願降低，店裡透過消費支持孩子的收入也受到影響，讓經營變得更加困難。
據我了解，他們目前正嘗試增加收入來源，包括出租空間舉辦活動、推動定期捐款，以及與地方政府合作，透過「故鄉稅」募集捐款，希望讓服務持續下去。
所以，台灣推動長照3.0、鼓勵發展共生社區時，除了支持大家踏出第一步，也要思考如何讓這些行動走得長久。
政府需要提供經費補助嗎？我認為，初期可以透過補助幫助起步，同時也要逐步建立有系統的營運方式，找到多元的收入來源，才能讓服務持續下去，讓居民需要時，這份支持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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