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寫報告、做投影片，但它會「說故事」嗎？
當人機協作已是不可逆的現在及未來，在與人工智慧密集互動間，人類也必須重新認識自己的角色的定位。AI能迅速生成各種內容，人類應該把「說故事」的任務也交給它嗎？有什麼是唯有人類能做、人類也應該去做的事？TEDx信義趨勢沙龍論壇特邀程世嘉、林東良、楊士毅等跨領域講者，從不同面向分享對「人機敘事」的觀察。
人工智慧正在滲透各大產業，出版業也不例外。亞馬遜上早已充斥大量AI加速產製的自助出版書籍。3月，因內容可能由AI生成爭議而取消美國出版計畫的小說《Shy Girl》，加深了AI文本侵入傳統出版業的質疑。
跨國AI公司iKala共同創辦人暨董事長程世嘉既是工程師，也是熱愛閱讀的暢銷書作家，長期親身在科技與人文交匯地帶進行創作。在3月31日舉行的TEDx信義趨勢沙龍論壇上，他表示AI只是「敘事」上的助手，但人生的「故事」還是掌握在人類自己手中。
專屬你的人生故事，是AI複製不來的靈光
從技術面來說，許多人會將驅動ChatGPT的大語言模型（LLMs）所做的事描述為「預測下一個字」，程世嘉比喻為「文字接龍」。然而，要精準地預測下一個字，需要對內容脈絡有足夠的理解，可說是對符號投射的世界也形成了一種認識。
結合既有的世界知識與新近加強訓練的推理能力，AI生成文案、報告與投影片的能力愈臻堅實，在與人類交流時的說服力也愈來愈強。但這代表AI已經能夠「說故事」了嗎？
程世嘉描述，現在許多人在社群平台上評析時事時，發表的內容都帶著一種「塑膠味」，字裡行間帶著AI修辭的痕跡。這些文章讀來結構完整、格式漂亮易讀，但程世嘉認為看多了容易膩，關鍵在於缺乏靈魂。
iKala共同創辦人程世嘉於TEDx信義趨勢沙龍論壇上發表演說。傅莞淇攝
語言模型的基礎運作方式是機率預測，這在輸出最常見、最能滿足大眾口味的內容時特別強大。但程世嘉以蒙娜麗莎畫作、《第九號交響曲》等人類史上的傑出藝術作品為例，指出優秀的創作都是打破機率分布的。藝術家的目標不是創作最多人想看見的作品，而是創造真正出色的作品。
他認為，AI可以生成60分、甚至80分的作品，減少創作起始的摩擦力。但與100分之間那20分的差距，需要人類灌注自我的生命經歷，這是AI無法代勞的。
這近似於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對「機械複製時代」的分析中所提出的「靈光」（aura）。傳統藝術品擁有在特定時空中的歷史軌跡，這是作品的獨特靈光。人工智慧可以大量複製形式結構，卻無法生成只存在「此時此地」的生命經驗，有如那欠缺的20分。
因而，程世嘉主張區分「敘事」與「故事」。前者關乎起承轉合這類形式結構的掌握，是AI可以代勞之處；但後者關乎人類真正想述說的內容，「AI沒辦法幫你講。」
科技及演算法導致文化同質性，是存在已久的社會學焦慮。當人類過度消費、依賴AI生成的內容，文化多元性與原創能量面臨萎縮的風險。面對文化基因窄化的可能性，程世嘉從中看見人類保有獨特性的契機。
「當別人都放棄思考、都用AI搬運內容的時候，只要你不放棄，就可以出頭。」程世嘉說，「這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要抗拒落入文化同質性的潮流中，程世嘉建議，不只要質疑AI給的內容，也要讓AI挑戰自己，把AI交流當作磨練自己想法的機會。他也建議刻意消費演算法不會推薦的邊緣內容，和觀點不同的人相處，陶冶自我獨特性。
程世嘉始終相信，發展科技是為了服務人類，不是取代人類的主導權。在每個人的人生故事中，AI可以是好的助手，但不會是掌舵者。
「我相信各位的故事就是最重要的資產，也是AI無論如何發展不會取代的一件事。」程世嘉總結，「把自己真實的人生故事說好，這件事無論有沒有AI都沒有改變。這就是我們一生該做的事情。」
「感受力」是豐富人生故事的原子能力
如何擁有真實而豐富的人生故事，是知名剪紙藝術家楊士毅思考已久的主題。在論壇上，他分享的答案是「感受力」的深度。
非科技背景出身的楊士毅精準地描繪了當代的焦慮：資訊爆炸、變化快速，要學的事好像怎麼學都學不完，怎麼追都追不夠。學習變成一種焦慮，而不是提升生活品質的能量。
楊士毅以原子構成世界萬物為喻，認為生命中也有一種原子般的基礎能力，是學習、綻放各種體驗的基本單位。他認為就是「感受」的能力，「我一直覺得我們的生命會活得多精彩，不是我們擁有的有多少，而是我們感受得有多深。」
這不是一昧地追逐、感受外在的變化，更是向內對話、理解自己的反思，進一步體會人類共有的情感。楊士毅表示，說故事是與世界溝通的一種形式，說故事的人必須有感受的能力。
「聽起來說故事是對外說話，可是在那之前，我們要願意跟自己溝通。」他表示，「說故事的人也要當聽故事的人，你才知道你傳遞的東西，別人收不收得到。」
2017年，蘋果在台北101開設台灣首家直營店時，便曾找上楊士毅設計外牆藝作「有閒來坐」。楊士毅描述，這件作品描繪的是人與人相聚的期待與善意。呼應蘋果「豐富人們生活」、「讓世界更加美好」的理念，楊士毅說，「科技發展的意義不是比設備、技術高強，而是為人類創造了多少美好相聚的時光。」
藝術家楊士毅於TEDx信義趨勢沙龍論壇上發表演說。傅莞淇攝
人類的「行動力」引導科技探索未知
擁有「目的意志」，是目前人類與AI的主要差異之一。身為海洋保育行動者的林東良，對此有切身認知。
AI模型目前掌握的世界知識，是人類長年探索、累積下來的資料總和。但我們至今對世界的認識仍不完整，也不平均。「在大海之中，還有很多未知的事物等待我們去發掘。」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林東良表示，「要認識海洋與鯨豚，我們並不是需要多強大的算力，而是需要行動力。」
當前，發展AI的資源優先投入經濟發展，而非海洋保育，是令林東良擔憂的趨勢。他舉例，2026年科技巨頭預計投入6500億美元興建AI基礎建設。然而，永續經濟顧問公司Systemiq在2025年發布的報告指出，目前每年僅有12億美元投入海洋保育工作，與達到「30 x 30」（2030年前保護全球30％的陸地與海洋）的目標所需的158億美元間有龐大缺口。
但他也表示，提出這些落差極大的數字不是為了讓大家感到灰心，「因為最終的決定權是在人類。我們投資了這個科技，我們可以選擇要如何運用這個科技。」
人類的行動力擴張了自己與AI對世界的認識，林東良預期這件事也會持續下去。他解釋，海洋保育不只關乎保護物種與棲地，更深的意義在於守護人類與自然的關係。
「現在有很多資源在發展AI，」林東良表示，「我們可以運用它，讓世界走向我們期望的美好樣貌。」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林東良在TEDx信義趨勢沙龍論壇上發表演說。傅莞淇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