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老闆買走整個人生 「非典工作者」想什麼？
滑雪教練、自由工作、數位游牧等「非典型工作」不必被綁在辦公室，可以自由規劃自己的生活，是讓許多人羨慕的工作模式；然而，被視為「不穩定」的工作型態除了容易招致傳統觀念質疑，面對存錢、買房、結婚等現實考驗時也令人憂慮。報導實際詢問年輕的非典工作者如何看待傳統觀念的束縛、為何踏上不同道路，以及他們如何想像與規劃職涯終點–「退休」？
為何想走上非典人生道路？
「讀書為了工作，工作為了存錢，存錢為了買房與成家」這串人生進度條猶如台灣人出廠預設值，從小到大不斷追趕，深怕落後。不過，如今年輕世代有越來越多人選擇逃離「典型工作」，走上非典型的人生道路，為什麼？
26歲的電商PM(專案經理)Kelly自從某次打工換宿後，從異國朋友的身上看見不同的人生路徑，點燃對非典工作的嚮往。他說：『(原音)國外友人的工作條件可以有半年工作、半年休假的選擇，即便不做這樣的選擇，他一年的休假跟台灣的勞動條件相比也是多出很多。看到身邊朋友在台灣光是要請個病假都會有點忐忑，可能覺得對同事很抱歉、要跟主管請假會有壓力等等，對我來說這好像沒有很健康。被點醒的瞬間是覺得我們好像不用把工作看得這麼重要，生活跟工作的平衡是我更想追求的。過往當我們第一次在做生涯想像、選志願的時候，不會有人跟你說要去一個讓你工作、生活都很平衡的職業，大家都會一直去選說哪個薪水好、哪個條件好。』
辭去穩定的廣告行銷正職工作，轉向季節性工作的滑雪教練蕭筠瑾也是在打工換宿的經驗中得到啟發。他說：『(原音)在打工換宿那一年就有意識到，因為我是台北人，都在台北出生長大、大學也在台北念，所以原本對人生的想像就是坐辦公室的穩定工作，我是去打工換宿了之後才覺得說「生活沒有就只有一個樣子」。』
原本以為一生都在台北的蕭筠瑾，決定離開辦公室，到國外當滑雪教練。(蕭筠瑾提供)
自由工作者雪梨與不同國家的人互動的經驗，也讓他離開科技業工作，選擇擁抱自由接案的生活模式。他說：『(原音)我大學的時候探索了很多課外活動，也剛好有機會去蒙古當交換學生，跟日本、韓國、蒙古的學生做一些交流，從這些經驗中看到有很多不同的生活面向，那我覺得就是看到別人不同的價值觀跟文化裡面，發現不是只有這樣的生活方式。從這邊有很多啟發，讓我知道我有很多的選擇權。』
生涯諮詢師黃千倚解釋，工作選擇反映的是個人價值觀與期待，近年確實有越來越多人因為不滿傳統朝九晚五的工作而轉向其他非典型的工作型態。他認為這跟台灣社會經濟發展脈絡有關，因為台灣如今已經蛻變成相對富裕的國家，這個世代有更多不同工作選項、可以更關注自己內心的聲音，「不用遷就於特定工作形式」，讓人更有餘裕離開傳統生涯路徑。
黃千倚也以自身旅外經驗分享，加拿大不太會加班，下班之後天空還亮著，人們可以去運動、買菜、煮飯等等，「除了工作以外還有生活」。相對的，台灣的職場環境確實更強調勤勞工作與責任感，相較之下讓不少台灣人內心萌生對工作的懷疑與徬徨，進而嚮往自由的非典人生。
該上班不上班？直球對決傳統觀念
傳統觀念認為人生猶如堆積木，一步步紮實累積才能搭建出堅固的城堡，成為往後人生的避風港，於是，非典型工作充滿彈性與變數的就業型態讓許多人憂心不夠穩定。不過，蕭筠瑾主張「30歲之後再追求穩定」也不遲，他認為趁年輕嘗試不同的生活模式亦是很重要的事；黃千倚也提醒，現今許多企業都有例行性的裁員制度，於是即便從事典型工作，同樣會面臨工作不穩定的風險。
Kelly也坦言在追求生活與工作平衡的過程中，內心常遭受來自傳統觀念的自我約束，他說：『(原音)當你今天想要追求的是工作跟生活平衡，那相對來說可能沒有付出百分之百的精力跟時間去追求工作上的成就，那你是不是在落後別人？過去會覺得你要待在某個公司1、2、3年以上的年資才叫做學到東西、學得完整，然後你才能離開；如果只在某個工作待了半年、1年，那在過去的人眼裡就是一個不夠穩重的表現。就是我覺得還是會被這些想法綁架，然後對我來說，這好像是我們這個世代會遇到的問題。』此種焦慮更可能成為下一場面試的關鍵考題，形同傳統觀念的具像化。
作為過來人的數位游牧者甲思敏Jasmine則分享，他剛開始自由接案、邊玩邊工作的時候，身邊也曾有前輩叮嚀「年輕人不要只想著玩」；不過這些年下來，他仍持續累積專業經驗與履歷，且同步反映在他的收入水準上。他很慶幸自己遵循心之所向，堅持自己想走的路。
甲思敏目前是一位數位游牧者，身分包括華語老師、Podcaster、部落客等。(甲思敏Jasmine提供)
蕭筠瑾與雪梨也都以自身經驗指出，他們相信若有天要回歸傳統職場，過往在非典工作所累積的成果、技能依然有用武之地，尤其過程中所培養「解決問題」與「自學覺察」的經驗，更是彌足珍貴的知能。
對於這些選擇非典型工作的年輕人的想法，生涯諮詢師黃千倚表示認同，認為「生涯發展並非線性」，如今社會也已逐漸推翻「一份工作做到退休」的傳統觀念。他強調「工作是帶你通往理想生活的方法，而非生活的全部」，於是只要一份工作符合「價值觀、核心興趣、能力所及」三大原則，並能滿足個人對生活的想像，即是一份合適的好工作。
退休怎麼辦？非典人生的盡頭
另一方面，在典型工作制度裡，「退休金」的設計便是仰賴年輕時的工作積累，來保障離開職場後的退休人生仍有一筆穩定收入。不過，相比於薪資待遇，退休金制度較易被忽視，那麼體制外的非典工作者又如何思量這項隱形成本？
甲思敏認為「非典工作者早已離開體制」，所以無論特休、年資、乃至退休等職場概念皆不適用，非典工作者會自己做好相關規劃，不會被綁在體制的思考邏輯裡。他說：『(原音)大部分人在規劃自己退休的時間都不會是65歲，大部分的人可能是10、20年內，所以我可能40或50歲就要退休，在這個之前，我們會讓自己的財務狀況達到可以退休的狀態。』
雪梨進一步說明，當前的生活狀態「是我覺得可以做一輩子的事」，因為工作與自身興趣及理想生活狀態結合在一起時，就不是一件很suffer(痛苦)的事，反倒充滿趣味。
Kelly也認為在好的工作狀態下，65歲之後仍可持續投身於工作中，無須急著「退休」，他說：『(原音)爸媽那一輩比較多的想法是要努力工作到65歲，即便你不喜歡那些工作或承擔壓力，都是為了你65歲之後的自由生活所犧牲，就是你現在努力工作是為了退休之後的生活鋪路。但現在的話，我會有另一個想法是，如果我是work-life balance(工作生活平衡)的話，會不會就可以延長我工作的時長，它可以是一個穩定的收入？』
當Podcaster是甲思敏相當熱愛的工作。(甲思敏Jasmine提供)
此外，甲思敏提出「滑行退休」概念，也就是先存一筆「退休頭期款」之後，透過股票等金融工具的操作持續複利增值，40年後便有一筆得以安享晚年的退休金。如此一來，年輕時期就不會被「儲蓄」綁住，工作只要負擔當下日常開銷即可，他說：『(原音)中間40年你想要做什麼你就去做，比如說我喜歡瑜珈就去當瑜珈老師，那我當瑜珈老師的收入只要夠支付我的生活費就好，其實我不需要額外存錢。甚至你可以想像是去打工換宿，例如你去幫一個瑜珈中心當老師、他們提供你住宿，然後你又在那邊教書，所以你會有生活費。』
除了為退休打算，「買房」也是傳統觀念認為儲蓄的一大目的，更是台灣社會想像人生軸線的關鍵節點。不過，35歲的甲思敏表示，面對高不可攀的房價，買房早已成為天方夜譚，「我只專注在把我自己過得開心就好了」；26歲的Kelly也說，當這個世代普遍難以達成買房目標時，「我開始會覺得好像不必追求有房、有車這件事」。
換句話說，許多人在生涯與職涯規劃上的轉變，不僅是個人的價值選擇，更折射出現實環境變遷對整個世代的深層影響，映照出某種集體的焦慮、掙扎和調適。
若非典也是種選擇 制度怎麼接住他們？
當非典工作逐漸普遍，以典型工作型態為預設的傳統制度出現排除效應，是有待正視的社會問題。舉例來說，申辦信用卡或申請貸款時，銀行都相當重視「穩定工作」的條件；又或《勞基法》等法規提供勞工的特休、育嬰留職停薪、職災補償等保障規範，實際上不適用於非典型工作者。目前他們只能摸摸鼻子，靠自己額外做好替代安排。
甲思敏便指出，他確實曾在貸款時遭遇類似困擾，雪梨也表示曾聽聞不少無正職工作者在銀行「很難借貸或辦信用卡」。他們因而主張「財力證明」應不侷限於工作狀態，期待能擴大到3年內的存款證明或長期收入狀況，以更好地因應非典型的工作型態。
針對其他支持方案，甲思敏與雪梨都提到Co-working Space(共同工作空間)是非典工作者相當關鍵的節點，因此政府若能規劃或推動建置相關場域，甚至舉辦相關的聚會或活動，將是非常大的支持力量。另外甲思敏也提到「短期租屋不易」是數位游牧者的一大痛點，期待能有相關支持機制。
總而言之，當非典型工作不再只是少數人的選擇，社會制度也需與時俱進，接住不同生活方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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