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尼古喵喵》動漫迷不是菸商網軍 該下架的是扣帽子文化
王郁揚／世衛菸草減害專家暨無煙台灣協會發起人代表
日本動畫《尼古喵喵》在台灣引發下架爭議，原本應該是一場很單純的公共政策討論：動畫中出現真實菸品品牌，究竟是否構成《菸害防制法》所規範的菸品廣告？如果真的有違法疑慮，究竟應該整部下架、局部遮蔽、分級處理，還是採取其他對創作與閱聽權侵害更小的方式？這些問題，都可以討論，也都應該討論。
但當董氏基金會菸害防制中心主任林清麗面對大量網路批評時，卻對媒體表示，「感覺有菸商勢力透過公關公司操作社群風向，刻意煽動情緒」。這句話一出，整場爭議的性質就變了。原本大家討論的是《尼古喵喵》該不該下架，後來卻逐漸變成另一個問題：只要你反對董氏基金會，你是不是菸商網軍？
筆者認為，《尼古喵喵》最後是否重新上架，可以交由法律與平台處理；但這場風波真正值得台灣社會反省的，是我們是否愈來愈習慣以「扣帽子」取代回答問題。
一覺醒來，動漫迷都變成菸商網軍？
董氏基金會的說法曝光後，網路上很快出現大量反諷。「原來我是菸商網軍，我怎麼沒有領到錢？」、「一覺醒來，我成了菸商。」、「我是菸商的話，錢到底去哪裡領？」這些話會引起共鳴，是因為它精準反映了許多人聽到的反射直覺。
這次站出來批評董氏基金會的人，根本不只有吸菸者。裡面有動漫迷、有創作自由支持者，也有根本不抽菸、甚至非常厭惡二手菸的人。他們不一定支持菸品，更不代表認同吸菸文化。
他們真正提出的問題是：如果爭議只是特定菸品品牌露出，為什麼不能馬賽克？如果擔心兒少接觸，能不能透過分級、警語或去識別化處理？如果台灣電影、戲劇以及其他影視作品也存在吸菸與菸盒畫面，那麼執行標準是否一致？甚至有不少看過作品的觀眾反問，《尼古喵喵》所描繪的吸菸生活，真的會令人嚮往嗎？
作品中的角色因吸菸、飲酒與頹廢生活陷入各種狼狽處境，某種程度上甚至比許多傳統反菸宣導更能呈現吸菸者生活的負面面貌。
這些觀點可以被反駁，但反駁的方法應該是提出法律依據、實證資料與政策效果，而不是一句「感覺有菸商勢力」。
罵蔡阿嘎變「中共同路人」，罵董氏變「菸商網軍」
這種場景，台灣人其實不陌生，日前YouTuber蔡阿嘎爆發爭議後，在面對網路批評時，「中共同路人」等政治性標籤也曾出現在攻防之中，結果非但沒有平息爭議，反而引來更大規模的反彈。
原因其實很簡單，當別人提出問題時，如果第一個反應不是回答問題，而是懷疑對方「到底是哪一邊的人」，原本的爭議往往只會更加嚴重，如今到了《尼古喵喵》事件，相似的劇情又重新上演。
批評蔡阿嘎，被懷疑是「中共同路人」；批評董氏基金會，如今又開始「感覺」背後有菸商、公關公司操作，難怪網友會反問：難道不同意你，就一定有人在背後出錢？這已經不只是某一個網紅或某一個基金會的公關問題，而是台灣公共討論正在逐漸形成的一種惡性文化。
你反對某個政策，就是既得利益者、你批評某個政治人物，就是敵對陣營的網軍、你不接受某個公益團體的主張，就是產業打手，只要先把對方分類，再證明對方「動機不純」，就不必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菸商」這頂帽子，6年前就出現過
對筆者而言，看到這次爭議，其實有非常強烈的既視感。
2020年，筆者曾因電子菸、加熱菸、菸草減害與無煙台灣政策，與董氏基金會發生公開論戰，當時部分網友前往董氏基金會社群平台留言，質疑其政策立場，後續也曾出現董氏基金會刪網友留言、封鎖帳號的爭議。網友因此用「菸商同路人基金會」、「菸商利益維護中心」稱呼董氏基金會。
一個人支持電子菸納管，不代表他就是菸商；同樣地，一個人支持全面禁止電子菸，也不能因此推論其背後存在什麼利益關係。那麼今天同樣的原則，也應該適用在《尼古喵喵》事件。
一個動漫迷反對作品下架，不代表他就是菸商網軍，一個不吸菸的人認為董氏基金會此次處理方式有問題，也不代表他背後受到菸商操控，如果董氏基金會過去認為被網友稱作「菸商同路人」是不公平的，那麼今天更應該理解，一般民眾被影射成「菸商勢力」的一部分，同樣會感受到被冒犯，不要把自己曾經最不喜歡的帽子，再戴到別人的頭上。
民眾反感的不是反菸，而是「我是為你好」
筆者長期參與菸草減害與無煙台灣政策，對於降低吸菸人口、避免兒少接觸菸品、減少二手煙暴露等公共衛生目標，並沒有異議。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反菸」，而是為了反菸，可以使用什麼方法？公共衛生政策不能只看目的是否正確，也必須檢驗手段是否符合比例原則，今天如果作品真正的問題是特定品牌露出，那麼就應該處理品牌露出的問題，如果可以透過馬賽克、去識別化、警語或分級達成目的，就應該比較不同措施的效果與對人民權利造成的影響。
不能因為搬出「兒少健康」、「菸害防制」幾個字，就認為其他價值全部不需要討論，更值得警惕的是一種「我是為你好」的心態，你不接受，是因為你不懂。你生氣，是因為我們正在做正確但討人厭的事情。如果你反對得太激烈，那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操作。
這套邏輯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它永遠可以自我證明。支持我的人，證明我做對了；反對我的人，也證明我做對了，因為「做對的事本來就會被討厭」。如果一個公共倡議者採取這種思考方式，那麼到底在什麼情況下，才有可能承認自己的方法需要檢討？
站在逆風，不代表沒有逆向
這次網路討論中，有一句話讓筆者印象非常深刻：「以為自己站在逆風，殊不知是在逆向。」這句話尤其值得所有長期投入公共倡議的人反思。
倡議者通常都對自己的理念有高度信念，這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如果因為相信自己的目標是正確的，就開始把所有反對意見理解成無知、既得利益或產業操弄，那麼很快就會失去檢驗自身政策的能力。被罵，不代表政策一定正確。站在少數，也不代表自己一定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
尤其這次的反彈，顯然不是只有吸菸者。很多網友明確表示自己不吸菸、討厭二手煙，卻仍然不能接受《尼古喵喵》的處理方式。當吸菸者不滿、動漫迷不滿，連不吸菸的人也站出來質疑時，一個公益團體至少應該問自己：究竟是所有人都被菸商操弄了，還是自己的政策方法真的有值得重新檢討的地方？
公益團體有權監督社會，社會也有權監督公益團體
董氏基金會當然有權檢舉。任何民間團體只要認為某個作品可能違法，都有權向主管機關反映，但同樣地，一個長期參與公共政策、影響法律與政府決策的公益團體，也必須接受社會檢驗。
民眾有權問：標準是否一致？有沒有比例原則？有沒有侵害更小的替代方案？有沒有實證證明這樣做真的有助於降低吸菸率？為什麼是這一部作品首先成為目標？
這些問題是民主社會最基本的公民監督。公益團體可以監督政府、監督產業、監督影視作品，當然也必須接受人民監督，這應該是一條非常簡單的基本原則。
有菸商操作就拿證據，沒有就別用「感覺」戴帽子
所以，筆者認為董氏基金會現在真正應該做的事情很簡單，如果確實掌握證據，證明這波網路輿論是由菸商出資、公關公司操作，甚至存在有組織的網軍行動，那就把證據提出來，讓社會檢驗。
如果沒有證據，就不應該用一句「感覺」，將大量一般民眾的批評與菸商勢力連結在一起，因為很多人真正要求的，根本不是董氏基金會放棄反菸，也不是要求董氏基金會支持《尼古喵喵》。
他們要求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不要因為我們不同意你，就先假設我們收了誰的錢。
截至本文撰寫時，筆者仍未看到董氏基金會針對「感覺有菸商勢力透過公關公司操作社群風向」這番說法，向那些認為自己遭到影射為「菸商網軍」的一般民眾公開致歉。
《尼古喵喵》的菸品品牌畫面，最後也許只需要幾格馬賽克就能解決，但台灣公共討論中一頂又一頂的帽子，恐怕沒有這麼容易消失，中共同路人、菸商網軍、側翼、既得利益者、境外勢力……當我們習慣以身分標籤代替論證，以動機猜測取代回答，真正被下架的就不只是某一部動畫，而是台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公共討論空間。
所以，《尼古喵喵》真正該下架的，不是動畫，而是台灣的扣帽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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