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英國留學，9 成同學都是中國人
2022 年的夏天，我到英國留學了，克服許多自我懷疑、辛苦通過的雅思測驗，我終於離開住了 24 年的臺灣，去到另一個國家讀書。
「不要只和說中文的人混在一起！」在我出國前，有幾個人都對我這麼說，當時我信誓旦旦地回覆：「我才不會浪費在國外說英文的機會呢！」心中也幻想著跟許多不同國家的人當朋友的畫面，內心期許自己一定要踏出說中文的舒適圈，要盡最大努力融入英國當地的生活。
來英國留學，班上卻幾乎都是中國學生？
實際到了英國，身處在有大學的城市，亞洲人就會特別多，尤其中國人佔大多數。我就讀的紐卡斯爾大學（Newcastle University，也譯作紐卡索大學、新堡大學）國際新聞多媒體系的班上，放眼望去只有我一名臺灣人，幾個英國人、印度人和美國人，其他9 成都是中國人，令我不禁困惑：「我真的在英國留學嗎？」同時，我也很好奇班上的英國人在自己的國家讀書，卻被亞洲面孔包圍是什麼感覺？
「反向留學吧！」我的一名中國朋友開了個玩笑，讓我覺得實在非常貼切。
＂What language do you speak? Chinese? Mandarin？＂剛開始別人問我這個問題時，我都回 Chinese，後來則改成說 Mandarin，因為前者很明顯的就是指「中文」，卻也會讓人認為說的人是 Chinese（中國人）；後者也是中文、普通話的意思，但相較於 Chinese 較沒那麼直接。而身為一名臺灣留學生，我總是想和中國人有所區別。這是我第一次體悟到用字遣詞也會透露出一個人的身份認同。
來到英國後，我依然結交了許多來自中國的朋友，而我們聊天的內容有時也包含政治話題，我發現，中國朋友們對於「臺灣的年輕人如何思考兩岸議題」很感興趣。我下飛機後第一次抵達宿舍，中國室友首先就問我：「你們覺得臺灣是中國的嗎？」著實讓我嚇了一跳。我知道很可能遇到類似的問題，但沒想到那麼快就碰上。
我認為這樣的交流有益無害，所以並不排斥，在聊到政治敏感話題、或回答中國學生對臺灣的疑問時，透露出自己的身份認同很重要。
我發現，要和任何朋友建立關係，把自己的底線表達清楚，讓雙方的關係處於平等狀態，才是最舒服的。假如聊政治會影響友誼的話，明確表達之後都不聊政治也是一種作法，畢竟交朋友也不是只看國籍。
作為一名臺灣人，在被中國留學生包圍的教室，又是怎樣的感覺呢？我覺得其實有很多需要調整心態和學習的地方。
我記得有一次上課，班上一樣幾乎都是中國人，老師問了大家：「這邊的同學都來自中國嗎？還有哪裡的嗎？」照理來說，我應該舉手說：「Taiwan！」但最後我沒有舉手，因為在坐滿中國人的教室裡讓我倍感壓力，我害怕大聲說出自己是臺灣人之後，會被看作是「異類」。
但錯過那個時機之後，我感到很後悔，我不應該因為說出一件事實而覺得害怕或緊張──沒有人瞪著我、威脅我不能說出自己是臺灣人，也許說出來了也根本沒人會在意。我對自己當時的猶豫和不自信感到非常失望。
和我一起搭飛機來英國留學的臺灣朋友，在她的班上也是唯一一名臺灣人，其餘都是中國學生。在第一天上課自我介紹時，她和大家說：「我來自臺灣，只要不聊政治的話，很希望可以跟大家當好朋友。」我很震驚，覺得她好勇敢，可以在被中國人包圍、班上只有她一個臺灣人的情況下說出這項原則，我打從心底感到佩服，期許自己哪天也能那麼勇敢無畏。
如今，我在英國待了近 9 個月，又體會到哪些事情？
我們對「外國人」的想像很單一嗎？
英國是本土文化與移民文化的融合體，四處可見各種膚色的人們；位於亞洲的臺灣雖然也是移民社會、多文化的國家，但移民組成主要為婚姻移民、勞動移民，根據我國內政部移民署統計，以中國配偶、越南配偶等亞洲國家為大宗，可見即便臺灣是多文化的社會，移民人口還是多來自亞洲地區。
包括我在內的不少臺灣學生，在從小到大的教育經驗中，與所謂「外國人」的接觸大多來自英文課的外師，多數臺灣雇主的確傾向招募「白人」英文教師，補教業也多會聘用白人外籍老師，以美式英文授課作為招生的號召元素。在這樣的環境下，當與其他文化背景的人相處時，許多人自然會欠缺一份留意的心，容易把「外籍人士」與「美國人」、「會說英文」劃上等號。
這讓我想到，有一次我走在英國的街上，有一名白人男性主動靠近和我搭訕，甚至直接對我說中文；他說中文時看起來異常興奮，我卻覺得有些「詭異」。後來想想，這好像和不少臺灣人總想跟路上的外國人說說英文、或許多臺灣家長鼓勵自己的小孩去和陌生的外國人「練習英語口說」有異曲同工之妙。
有時，我的英國朋友也會以這個小鎮或這間餐廳「很白」，來形容是較多白人會來的地方，意味著那個場域較為排外。確實，每當走進一個全是白人的空間，也會讓我有點緊張，覺得自己可能會被投以不一樣的眼光。
比學外語更重要的事
在臺灣，日常中遇到的許多外籍人士來自東南亞國家，根據社會學者藍佩嘉於《巷仔口社會學》的文章，臺灣人時常將白皮膚的外籍人士歸類為「優越他者」；反之，將膚色比自己深的人視作「低劣他者」。因此東南亞移工在臺灣遭遇種族歧視的機率高於白人，生活中也時常出現對其外貌、語言和氣味作出的評論。
我認為，許多臺灣人常常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歧視」他人，覺得只是跟朋友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又有什麼關係？但如果今天我在國外，聽到別人以我的長相或味道嘲笑我，我會覺得很衝擊、很受傷，不可能當作是「無傷大雅」的玩笑。不論是在哪個國家，外國人士都是來異國求學、求職的，我們應該將心比心，不該因膚色和語言而給予不平等的對待，就像我來到英國念書，也不會希望遭受種族歧視。
最後，在臺灣很常聽到要培養人民的「國際觀」，而這些「國際觀」經常與看國際新聞、學習外語掛勾。但我認為，英文只是一個用來溝通的工具；學習成為一位世界公民真正該具備的素養，以及練就心理準備、接受世界上殘酷卻實際存在的不同現象，比學習英文這件事本身還要重要。
在英國留學的旅程也讓我學到，在這裡，對別人來說我是一個亞洲人，不能忘記自己的作為、言行代表著他人對「亞洲人」的印象。因為當別人還不認識我們的時候，只能用外型（膚色）和身份（國籍）來加以評斷，我們說的話、態度與舉止，都代表著自己的國家和種族。學習如何不冒犯別人，同時保護好自己，都是課堂上不會教、但成為我留學以來最寶貴的收穫。
保持好奇心、同理心，並且不帶偏見地去認識每一個人，是你我都可以邁開的第一步。臺灣這個國家的面積很小，但我們自身的格局可以很大！我們該努力的不是只有英文而已，這是我到英國留學後學到的事情。
【延伸閱讀】
●臺灣名列「無知國家排行」第三名──「唯我獨尊」心境若不改，出國再多次，同樣與「國際觀」絕緣
●來到美國工作數年，卻反而與世界嚴重脫節──驚覺「出國就有國際觀」的想法多麼天真，我的幻滅與改變
※本文由換日線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留言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