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瑜掏空「獨裁」二字承載的歷史血淚
2026年深秋,台北城的天空或許依舊澄明,但國慶大會上的政治氛圍,卻宛如一場荒誕的超現實戲劇。在象徵國家團結與憲政延續的典禮上,身居國家最高民意機關首長的立法院長韓國瑜,竟以脫稿演出之姿,在致詞中痛批執政團隊是「假民主、真獨裁」,甚至直指行政院拒絕副署相關法案,是總統賴清德有「政治潔癖」所致。
這幅景象,充滿了歷史與政治學上的雙重弔詭。身為立法院長,韓國瑜理應是調和鼎鼐、維繫議事中立與憲政運作的關鍵樞紐。然而,過去一段時間以來,造成國會內部激烈衝突、以多數暴力碾壓少數權利,甚至屢屢破壞程序正義與朝野協商機制的,正是韓國瑜所屬的國民黨及其黨團。當國會議事槌一次次落下,為失序且缺乏實質辯論的法案背書時,這位院長並未展現出捍衛民主程序的樞紐高度;反之,他卻在國家慶典上,將行政與立法的憲政摩擦,全數簡化為執政者的「獨裁」。無怪乎,當時現場會有民眾按捺不住情緒,高聲吶喊:「衝突就是你引起的!」
當「獨裁」這樣一個充滿血淚與歷史重量的詞彙,被輕易地從一個手握國會多數權力、且不斷擴權的政治人物口中吐出時,我們面臨的已不只是政治口水的交鋒,而是一場深刻的語言危機與憲政迷惘。這不禁讓人想起二十世紀英國哲學思想泰斗以撒.柏林(Isaiah Berlin)的深沉警告:當政治語言被浮誇濫用,乃至「自由」與「民主」的定義被任意扭曲,社會將不可避免地走向撕裂與迷失。
語言的失溫與歷史的倒錯:當「獨裁」淪為廉價的政治咒語
在探討以撒.柏林的哲學觀念之前,我們必須先凝視當前台灣政治語境中,語言是如何被粗暴地「武器化」。
歷史的記憶是有重量的。對台灣這塊土地而言,「獨裁」從來都不是一個抽象的政治學名詞,而是長達三十八年戒嚴體制下,那段不能說母語的歲月、那些在深夜被帶走的異議份子、以及在各種整肅清鄉中無聲消逝的青春與生命。真正的獨裁,是國家機器的全面碾壓,是統治者對人民思想與肉體的絕對控制,以及不容許任何異音存在的政治寒冬。
然而,在韓國瑜的國慶致詞中,所謂的「真獨裁」,竟是指涉行政院對於立法院通過的爭議法案拒絕副署、提起覆議或釋憲等合乎《憲法》規範的制衡機制。這種將「權力分立下的憲政摩擦」直接等同於「獨裁統治」的修辭,本質上是一種「歷史的倒錯」與「語言的失溫」。它不僅掏空了獨裁二字所承載的歷史血淚,更是以極其輕佻的態度,褻瀆了昔日那些為了對抗真正獨裁而犧牲的先人們。
柏林曾敏銳地指出,政治概念的混淆,往往是極權主義萌芽的溫床。當代議士將自己的意志無限上綱,宣稱自己代表「絕對的多數民意」,並將一切合乎憲政程序的行政制衡都抹黑為「獨裁」時,這背後隱藏的,其實是一種唯我獨尊的權力傲慢。國民黨陣營一邊在國會內部破壞程序正義、壓縮少數派的發言空間,一邊卻在外部高舉「反獨裁」的大旗,甚至將民間公民團體醞釀的「大罷免」浪潮,定型為民進黨的「政治獵殺」,試圖強行鞏固深藍與泛藍選民的仇恨值與危機感。這種作法,正是將崇高的民主價值,降格為挑動陣營對立的廉價咒語。
消極與積極的永恆辯證:柏林筆下的自由雙面刃
要剖析這場荒謬的政治修辭,我們有必要重新翻開以撒.柏林於1958年在牛津大學發表的那場著名演說——「兩種自由概念」(Two Concepts of Liberty)。柏林將自由區分為「消極自由」(Negative Liberty)與「積極自由」(Positive Liberty),這兩道哲學的光芒,至今仍精準地照亮著台灣憲政運作的幽暗角落。
所謂「消極自由」,指的是「免於他人干涉的狀態」(Freedom from)。它畫出了一道神聖的界線,界定出一個不受政府或任何多數群體侵犯的私人領域。憲政民主的基石,如言論自由、信仰自由、財產權的保障,乃至於少數派在國會中不被多數暴力直接噤聲的程序正義,皆是消極自由的具體展現。
相對地,「積極自由」則是指「做自己主人」的渴望(Freedom to)。它關乎個體或群體能否自主決定自己的命運。在國家層次上,這體現為民族自決、人民主權;在代議政治中,則表現為由民意選出的代表來制定法律。
柏林雖然肯定這兩種自由的價值,但他對「積極自由」提出了極其嚴厲的警告。他觀察到,歷史上無數的暴政,往往是打著「積極自由」的旗號而來。當某個政黨或統治者宣稱「我代表了真正的民意」、「我代表了國家未來的方向」時,他們很容易將這份「積極自由」的執念無限上綱,進而以「為了整體的利益」為由,理直氣壯地去踐踏個人的「消極自由」,摧毀憲政機制的制衡界線。
如今國民黨在立法院內挾多數席次,無視程序正義強行通過法案的亂象,正是柏林筆下「扭曲的積極自由」的當代翻版——以「代表多數民意」之名,行「剝奪少數權利與程序正義(消極自由)」之實。
當這種國會亂象引發民間強烈反撲,醞釀出「大罷免」的聲浪時,國民黨又迅速將其包裝為社會的「撕裂」與執政黨的「政治獵殺」。對此,回顧不久前沈伯洋在《少康戰情室》專訪節目裡的一番話,無疑是從憲法層次給出了一劑清醒的對照。沈伯洋直言:「罷免是憲法賦予公民的權利,不太可能說賦予權利就是撕裂台灣社會。」因當時國會亂象叢生,故而他贊成大罷免。
沈伯洋的論述,精準地踩在「消極自由」與憲政體制的防線之上。罷免權的設計,本就是憲法賦予人民的一道防線,用以制衡那些背離民意、破壞體制的代議士。行使憲法賦予的權利(罷免),是在合法的框架內進行權力校正;反之,在國會內無視法理、強行破壞議事規則(多數暴力),才是真正對民主憲政的「撕裂」。韓國瑜與國民黨陣營將合憲的罷免權抹黑為「獨裁獵殺」,不僅是政治邏輯的錯亂,更是刻意混淆視聽、將「自由與權利」的概念隨意揉捏的權力遊戲。
民主的防衛與公民的修練:拒絕讓仇恨獻祭了我們的自由
在這場充滿算計的政治喧囂中,我們必須冷靜地叩問:身處2026年狂飆之秋的台灣,究竟需要什麼樣的民主素養?
歷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曾言:「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當韓國瑜在台上高聲指控別人獨裁時,我們不能也不應患上歷史的失憶症。你可以不喜歡民進黨,但請不要懷念那個帶來長達三十八年戒嚴的國民黨;不要懷念那個在馬場町恣意殺害異議者的國民黨;不要懷念那個在校園裡強迫崇拜唯一領袖、在生活裡嚴厲禁止人民講母語的國民黨。那些是實打實、血淋淋的,對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的雙重扼殺。
時至今日,你依然可以不喜歡民進黨的各項施政,但請不要支持一個在國會殿堂上杯葛憲政運作、無視程序正義的國民黨;不要支持一個為了一黨之私,濫刪國家安全與建設預算的國民黨;不要支持一個沈溺於負面選舉、以製造社會仇恨為樂的國民黨;更不要支持一個在面對外部極權威脅時,態度傾向紅統卻又不受社會監督的國民黨。
柏林的思想告訴我們,自由從來不是一種純粹的完美狀態,而是必須在各種互相衝突的價值中,做出痛苦而清醒的抉擇。民主制度最寶貴、也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賦予了我們「討厭執政黨」的權利,並允許我們在投票所裡用選票狠狠教訓他們——這是我們無可剝奪的消極自由。
但同時,身為這個國家的主人(積極自由的體現),我們手中的選票更是沉甸甸的責任。我們不能因為單純的「討厭」某個政治人物,或是基於一時的「情緒宣洩」,就盲目地將國家的最高權力,交給一個可能破壞憲政根基、癱瘓民主運作,甚至在國家主權與安全防線上存在致命疑慮的政黨。
在當前台灣這座島嶼上,我們除了得要面臨內部政黨極端化的政治紛擾之外,更時刻處於外部極權國家認知作戰的夾擊之中。在這樣的時代裡,我們最不該做的,就是讓「仇恨」蒙蔽了理智的雙眼,甚至是將前人流血流汗、歷經牢獄與死亡才爭取來的民主自由,當作懲罰某個政黨的廉價陪葬品。
民主的存續,並非在於領導人華美的修辭,抑或國慶大會上廉價的政治攻防,而在於每一個平凡的公民,能否在各種喧囂與煽動中,保持清明的心智,學會「負責任地行使自由」。這毋寧是台灣社會當下,乃至於未來世代,最迫切需要修習的公民課。
※作者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