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人物》從歷史的礦脈釋放雕塑家群像: 與鈴木惠可談《黃土水與他的時代》

Openbook閱讀誌

更新於 2023年07月16日02:51 • 發布於 2023年07月16日02:30 • 盛浩偉

說到雕塑這門藝術,米開朗基羅有好幾句名言經常被引用。「每塊石頭內都藏著一座雕像,雕塑家的使命就是發現它」、「這形體本來就存在於大理石中,我只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去掉」,以及「我在大理石中看見了天使,所以我雕刻直到將他釋放」。這些話語應當是藝術家最真誠的主觀自述,雖然表面謙遜,內裡卻要有無比的才華方能支撐。畢竟,芸芸凡庸之眾的眼裡,再珍貴的石頭也不過是塊石頭,不是人人都能判別什麼需要、什麼不需要,並發現其中的形體、雕像,釋放天使。

這是雕塑的神奇之所在,某種程度上,或許也是學術工作的神奇之所在。雖然近幾年這股重新發現臺灣美術的潮流裡,人們已經透過幾場重要的展覽,再次看見了黃土水與他的作品,然而卻依舊有待更多研究,才有辦法深入理解其人,抵達他藝術的核心。因為時間洪流有如塵瀑,縱是瑰寶也可能一不小心湮沒其中,而鈴木惠可《黃土水與他的時代:臺灣雕塑的青春,臺灣美術的黎明》的價值,就在於鑿開了歷史的礦脈。她不僅從中釋放了黃土水,更釋放了一整批被時代遺忘的雕塑家群像。

中山堂的前身是臺北公會堂,日治時期是民眾聚會、舉行藝文與休閒活動的重要場地,在臺灣美術史上,更是重要的美術展覽場所。圖為中山堂二樓公開展示的黃土水大型浮雕代表作《南國》,為1936年台北公會堂興建落成時,由遺孀廖秋桂捐贈的黃土水遺作。本次專訪場地,便是位於陽光明媚的中山堂四樓劇場咖啡館。(照片提供:遠足文化)

➤「因為我不是百分之百的日本人」

鈴木惠可本人也是礦脈一般的研究者。即使你懷疑這稀鬆平常的表面底下還藏有什麼,可除非實際探勘,否則不會料想到內裡居然如此豐饒。

就比如這本書的後記。這篇後記和前面的考察論述同樣好看,尤其她寫到種種因研究美術與黃土水而生的緣分,使她彷彿找到一種語言,能從過往不善表達的苦悶中突圍而出,這些跨越國境的交流,著實令人動容。

文中有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為了尋找畢業論文題目,我決定要去一趟臺灣」,看似理直氣壯,在當代日本社會普遍保守內向且趨同的主流氛圍底下,卻稱得上驚人的決定,何況當時日本對臺灣的興趣還不像今天這般濃烈。對此,鈴木惠可只是笑著回答:「我寫完後記才發現,可能是無意識地跳過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的外公是臺灣人,出身臺中。日治時期他到日本學醫,後來成了醫生,也和我的日本人外婆結婚。」那是30年代後半至40年代左右的事情了,幾乎就是戰爭迫近之際。再加上日後戰爭結束的狼籍與國際局勢,種種外因使得她的母親及其他兄弟從小在日本長大,即使知道自己與臺灣的淵源,但一來既不會臺語或華語,二來則也是戰後臺灣政治與社會的變遷、政治的戒嚴,使得臺灣成為鈴木惠可與她母親一直知曉,卻從來無法親身涉足的地方。

但臺灣並沒有因此變得疏遠,反倒以另一種方式發揮了切身的意義。戰後日本知識界雖然對軍國主義或本質化的日本民族論述多有反省,但在一般社會當中,對於臺灣或韓國等從前曾經是殖民地的人民,仍然難免有隱微的歧視,即使身為四分之一混血兒的鈴木惠可,在成長過程中也多多少少見識或體驗過。也因此,在她最初就讀京都大學文學部、專攻日本近代史的時候,這成為了她的問題意識:「因為我不是完全的日本人,那我該怎麼看待日本的歷史?」她希望能由此發現日本社會中的矛盾,尤其是,那種自我定義何謂日本、何謂純正日本文化之類的「日本人論」,特別使她感到格格不入。「因為我不是百分之百的日本人」——這樣的話,她說了第二次。

從京都大學畢業後,因為想起小時候獨自畫畫的時光,感受到內心對美術的渴望,促使鈴木又進入東京藝術大學重新成為大學生。在日本,大學畢業通常也需提交畢業論文,在她尋找東京藝術大學畢業論文題目之際,正好碰到家中祖輩過世,在處理後事的過程裡,她開始對自身的源頭產生了興趣,才決定趁機前來臺灣。是因此,她才遇見了黃土水,也就此展開臺灣美術史的研究之路。

訪談中的盛浩偉(左)與鈴木惠可(照片提供:遠足文化)

➤藝術的根本在於技術

即使今日臺灣的大眾認識到了黃土水的重要性,但要研究黃土水卻並非易事。除了因黃土水早逝、沒有後人,致使相關一手資料早已散佚之外,更因為在此之前,黃土水的作品大多不在美術館裡,雖然文獻中可能記載藏家,但未必能獲得聯絡資訊。加上為求嚴謹,每項作品依舊需要實際確認、親眼鑑定,光是這些探索調查,就為研究增加了許多困難。

於是,在《黃土水與他的時代》裡,讀者不只可以看見黃土水及同時代雕塑家的故事,也可以看見身為研究者的鈴木惠可如何拾掇線索、牽起緣分,拼湊出黃土水面貌的故事。「每個作品,」她說,「每個作品背後都有各自的故事。」

然而,黃土水是臺灣第一位現代雕塑家,又曾受日本皇室青睞,如此盛名之下,一定也有許多仿效者。該如何才能辨識作品的確出自黃土水之手?鑑定的要訣是什麼?有無署名當然是其一,但更重要是,鈴木說:「如果你看過很多他的作品,大概就可以抓出每個階段品質的程度。所以要從眼前這件作品的技術來看,與他當時的程度差多少。」——關鍵在於「技術」。

書中第二章,寫到黃土水初到東京美術學校學習木雕,當中提及他在此時期的幾件作品,對於兩件〈鯉魚〉木浮雕作品,鈴木惠可就演示了她細膩的鑑定之眼,從鑿痕、線條流暢程度、力道、表現等,搭配書信紀錄,對作品進行了一段極為精湛的推理。若無接受過藝術大學的洗禮、沒有實際接觸過雕塑的創作過程,是難以鍛鍊出這種眼力的。

鈴木惠可從一件〈鯉魚〉木浮雕作品上的技術落差,看出黃土水可能利用東京美術學校的範本,在同一塊木板上一起雕刻、指導侄子的痕跡(圖片提供:遠足文化)

黃土水的創作以立體雕塑為主,使用的技術卻有所不同,主要分為「雕刻」與「雕塑」兩種。此外,這些技術還涉及明治時期東洋與西洋、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例如:「木雕」是日本、傳統之代表,而「塑造」則是西洋、現代之象徵。

或如西洋的藝術講求個性,而日本傳統的雕刻家則由於通常以雕刻觀音像或佛像為主,所以即使在技術層面,每位雕刻家多少會有個人習慣或風格,但在作品呈現上,並不追求表現雕刻家本身的內在性格。鈴木惠可分析:黃土水的創作思考正是緣於夾在這兩種傳統之間,才想試圖在其中找到容身之處。

就個人的喜好而言,鈴木惠可還是最喜歡黃土水的木雕與大理石雕塑作品。若論技術,木雕或許要更勝一籌——畢竟這是黃土水修習最久的技術——只可惜如〈木雕額猿〉這樣的作品藏於日本皇家,無法親眼見得。至於大理石雕塑,背後則有宛如少年漫畫那樣傳奇般的故事:黃土水無師自通,只憑藉觀看他人的創作過程,就自己摸索出方法,習得石雕技術,造出優異作品。這等天資,也無怪乎〈少女〉胸像與〈甘露水〉能如此聞名。

事實上,在鈴木惠可完成博士論文(也就是這本書的前身)時,仍未見過〈甘露水〉。是在2021年底〈甘露水〉公開前的修復期間,她才有機會第一次親眼見得,也因此在成書時能增補更多相關部分。「過去大家都認為這是黃土水的代表作,但是很長一段時間都看不到,是近乎傳說般的存在。原本我想像會是比較優美的作品,等到實際看見,覺得比想像中還要更有力量。」她補充道:「每次要看原件的時候,多少還是會擔心看了會不會失望。〈甘露水〉沒有讓我失望,就跟傳說中的一樣。」

黃土水〈甘露水〉,大理石,175×80×40公分,1921年,國立臺灣美術館藏(圖片提供:遠足文化)

不過鈴木惠可也同樣喜歡〈少女〉胸像。雖然那是黃土水更早期的畢業作品,但他嘗試以堅硬的大理石表現各種不同質地:細軟的毛髮、柔嫩的皮膚、脖子上毛茸茸的圍巾、衣服布料皺摺,似乎還揉合應用了木雕技法,彷彿宣告著對己身技術的自信,充滿藝術家的自覺。

2020年北師美術館「不朽的青春」特展,公開展示的〈少女〉胸像。鈴木惠可也是特展研究團隊的一員 (照片提供:宋繼昕)

➤以黃土水為中心,可以輻射到多遠?

《黃土水與他的時代》除了挖掘史料、重新構築立體的黃土水面貌,另一個重點在書名的後半:他的時代。這本書不只關乎一個人,而是以這個人為中心,輻射出同領域乃至跨領域的人際網絡,也是另一大精彩看點。

書中考察了曾經在臺灣活動的日本人雕塑家,例如黃土水之前的齋藤靜美與須田速人,或是受過黃土水恩惠、曾定居基隆的鮫島盛清(後改名為鮫島台器)等。也提到了一批追隨黃土水腳步至日本的臺灣留學生,包括陳在癸、張昆麟、林坤明、蒲添生、陳夏雨、黃清埕、范德煥等等。這些雕塑家在過往較少受到關注,當中也有幾位缺乏生平事蹟,但在鈴木惠可的四處探尋之下,不僅拼湊出他們的身影,更有許多動人的故事——是這些雕塑家對藝術追尋的故事,也是鈴木惠可撫觸史料或與雕塑家後人交流互動的故事。

《黃土水與他的時代》書衣內側可見與黃土水同一時期的在臺日本人雕塑家、以及追隨黃土水腳步的臺灣留學生作品(圖片提供:遠足文化)

比如鮫島台器。正當《黃土水與他的時代》書稿送印刷廠後沒幾天,鈴木惠可至橫濱的大學演講相關題目,意外與鮫島台器的孫女聯繫上,才得知鮫島台器共有4個兒子,目前只剩二男與三男在世。長男、四男與鮫島台器之妻,皆在戰爭結束前不久死於美軍空襲。空襲毀了鮫島台器所有作品,他也因此傷了手,自此無法雕塑,餘生顛沛,最後只能當校園保全養家,令人唏噓。

又如張昆麟這位來不及成名的早殤藝術家。鈴木惠可透過顏娟英教授提供的私人書信資料,首次整理出他的人生軌跡。他曾經壯志凌雲,在信件中寫下自信豪語:「在四百萬臺灣人之中,由我一個人代表雕塑界,光是這樣想就覺得高興。」但被診斷出肺結核病時,他在給長兄的信中這樣傾訴心情:「人生很黑暗……我此生最討厭的就是肺病(請保密此事),植祺老師也得到肺病,最後在追求藝術的中途就過世了。我的病症目前在初期,若沒有適當的治療,會進入第二期、第三期,然後致死……」鈴木惠可補充,後面這封信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字跡特別凌亂。

至於書中提及跨領域的人際網絡,例如黃土水的老師高村光雲,他的兒子正是另一位日本近代藝術家兼詩人高村光太郎,而黃土水的太太廖秋桂,就是臺灣文學作家廖漢臣的姊姊。廖秋桂本身亦是當時少見的女性知識分子,不僅受過高等教育、學過世界語,也是《臺灣日日新報》第一位女記者。鈴木惠可說,黃土水對她接觸現代新知應該頗為支持,或許可以由此瞥見兩人相互支持的夫妻關係。

此外,還有例如黃土水製作〈蕃童〉時曾向人類學家森丑之助詢問,而他那尊曾設置於臺北龍山寺的〈釋迦出山像〉,當中也有魏清德的引介等等。書中的其他雕塑家,也不時可以看到諸如呂赫若、張文環、王白淵等臺灣文學領域裡熟悉的名字,在在點出了當時美術跟文學的密切互動。

黃土水〈蕃童〉,石膏塑造,1920年,第二回帝國美術展覽會入選(左);黃土水 〈釋迦出山〉,石膏原型,1926年,臺北市立美術館藏(圖片提供:遠足文化) 

以此書總結過去十多年的研究之後,下一步,鈴木惠可仍然對戰前其他日本帝國的殖民地抱持興趣,希望可以將關注延伸至同時期朝鮮與滿州國的藝術家。後記中她也曾提到,在十幾年前,「黃土水」還是個冷門、只在專業領域才有人聽過的名字。誰都想不到,只不過短短10年,這個曾經冷門的名字,可以輻射至同時代的臺灣人、日本人,甚至可能再度跨越國界,擴展到更廣大的東北亞。

也許這是藝術的魔力,也同時是學術工作的魔力:當你成功釋放了隱身的天使,自然能夠藉其羽翼翱翔。●

黃土水與他的時代:臺灣雕塑的青春,臺灣美術的黎明
作者:鈴木惠可
譯者:王文萱、柯輝煌
出版:遠足文化
定價:7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鈴木惠可

日本東京大學總合文化研究科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研究領域為近代臺日雕塑史。參與撰寫顏娟英、蔡家丘總策畫《臺灣美術兩百年》(春山出版社,2022),相關研究發表於《日本殖民地研究》、《近代畫說》、《雕塑研究》、《現代美術學報》等期刊。

閱讀通信 vol.242》圖像世界和現實狗勾都有的幽默與真實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 定期贊助

  • 單筆贊助

  • 300

  • 500

  • 1,000

  • 成為Openbook贊助之友

  • 300

  • 500

  • 1,000

  • 成為Openbook贊助之友

查看原始文章

生活話題:關注颱風動態

更多生活相關文章

01

強颱巴威路徑有變數! 鄭明典:接近台灣恐南移、甚至繞圈

自由電子報
02

淑麗氣象/巴威最新路徑變了!今北轉成關鍵 路徑一偏西「風雨更猛」

EBC 東森新聞
03

巴威太猛!蘭嶼「肉眼可見112公里菲律賓」島嶼 網驚呼:越清楚颱風越大

三立新聞網
04

巴威暴風侵襲機率北部4縣市達99% 氣象署:不排除登陸

台視
05

獨家/新人甜蜜赴戶政所登記 志工姨酸:結婚不只一次

三立新聞網
06

一杯75元拿鐵鬧上法院!網開罵:太過頭了吧

LINE TODAY 討論牆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