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人制度崩解:從衛星電話到InReach,台灣登山安全網如何進化?
隨著山林開放,越來越多人走出戶外,登山活動樣態也逐漸改變,近年事故中以「網路揪團」占39.1%最多,其次為獨攀(14%),登山活動已不再侷限於傳統登山社或登山團隊,而是更多社群平台、商業團體甚至個人多元化的參與。
過去登山活動多由登山協會、大專院校登山社等團體組織,隊伍出發前通常會建立完整的「留守人制度」,由留守人掌握隊伍的路線、預定行程、撤退點及下山時間。一旦隊伍逾時未聯繫,留守人便能立即協助確認狀況、啟動協尋或報案,成為山上與山下之間的重要聯絡窗口。
然而近年Facebook、Line等社群平台興起,臨時揪團、商業登山團及獨攀越來越普遍,許多隊員彼此並不熟識,也未必有固定的留守人。網路上不時可見團員因體能落差而脫隊、遭領隊丟包,甚至最後演變成被動獨攀等事件。當登山模式改變,過去仰賴人際關係建立的安全機制,也開始面臨新的挑戰。
為了填補這個缺口,近年民間也開始嘗試建立新的留守模式。例如台灣戶外安全推廣協會推出線上第三方協同留守平台,提供沒有專業留守人、或需要協同留守的隊伍免費登錄登山計畫,不須註冊即可使用,並透過 LINE 與志工留守團隊回報行程進度,希望讓更多登山者在缺乏固定留守人的情況下,仍能建立基本的安全機制。
除了留守制度的數位化,另一個快速發展的方向則是衛星通訊設備。從早期以語音通話為主的衛星電話,到近年整合定位、雙向文字訊息、軌跡追蹤及SOS求救功能的衛星通訊器,科技開始扮演起「科技留守人」的角色。即使身處沒有手機訊號的山區,仍能持續回報位置、通知行程異動,必要時也能即時向外界發出求救訊息,讓山上與山下之間維持一條不中斷的資訊通道。
從衛星電話到定位設備,你聽過哪些?
台灣過去登山主要的衛星通訊工具以衛星電話為主,最知名的可能是舒拉亞(Thuraya)衛星電話與國際海事衛星(Inmarsat)系統。
Thuraya自1997年成立後,憑藉覆蓋歐亞非地區的衛星網路,一度成為台灣山友最常見的衛星電話選擇,中華電信也曾代理相關服務,提供山區與海上通訊使用,臉書上也有使用者社群交流。
不過在2024年,Thuraya 3衛星發生酬載異常,導致亞洲部分地區服務中斷,包括台灣,中華電信也宣告結束服務。不過近幾個月有使用者發現自行購買天線加裝後,可以在平地和部分山區使用大多數的功能。
Inmarsat是更早期的衛星通訊系統,原本以海事用途,後來發展出手持電話產品 ,長期被探勘、航海與遠征隊伍使用。目前台灣的使用者多是漁業,因為產品較重,較少用於登山和戶外運動。
衛星電話雖然能直接語音通話,但設備重量較重、月租費和通訊費也較高。
近年國際市場也出現不少衛星通訊器產品,包括 Garmin inReach、ZOLEO、Bivy Stick等,多數同樣採用 Iridium 全球衛星網路,以及SPOT Gen4使用的是Globalstar衛星。
SPOT Gen4提供單向位置回報與SOS功能但不能雙向通訊,ZOLEO最大的特色是在有手機訊號時自動切回 SMS,Bivy Stick則在北美多用於長途背包旅行、長天數的划船旅行等,跟知名的戶外活動Cairn App一起經營社群。
不過在台灣,除了Garmin inReach之外,其他產品目前並無代理商,需要在國外網站購買,使用的人也不多,叫少相關的討論和教學, 多數使用者社群都集中在北美洲。
Garmin InReach引進台灣後多用於登山
Garmin InReach於2022年10月左右正式在台灣上市,但一開始受限於法規問題,產品無法進入台灣市場,林佳賢表示,這產品在歐美國家已經盛行很久,多用於滑雪、划船等活動,台灣則因為受限於NCC法規的,後來透過中華電信申請衛星通訊服務才正式上市。
羌虎跨域生活教練黃耀禾表示,山域風險很多時候不是一開始就演變成重大事故,而是從「延誤」、「改變路線」、「隊伍速度變慢」或「留守人失去資訊」開始累積。相較於傳統衛星電話,inReach將定位、軌跡追蹤、預設訊息、雙向文字通訊與SOS求救整合在單一設備中,使用者不必等到發生事故才啟用設備,而是能在過程中持續與山下保持聯繫。
對長天數縱走、偏遠山區行程及獨攀者而言,這種「平時就能使用的衛星通訊」模式,也逐漸改變了台灣登山圈對安全裝備的想像。
月租費昂貴且學習門檻高,多數山友仍傾向不買
不過對大部分台灣山友而言,一年只走幾次縱走,且許多高山百越的熱門路線,網路訊號持續改善,另外還有租借方案越來越成熟,所以大家普遍認同它有價值,但未必願意長期持有。
大概一季上高山一到兩次的山友小Y就說,有思考過購買,主要是考量到未來有可能進行獨攀,或是路線難度升級,會想要配備相應等級的裝備在身上。但可能不會買的原因是現在有租借方案,如果上山的頻率沒有那麼高時,會優先選擇租借。
國內外登山經驗都有的山友葶葶也表示,有多次考慮買,因為出國很多時候是自己獨攀,所以未來有機會還是會買。 目前還不買的考量是 在台灣常一起組隊的山友中已有2人有,一起上山也不用再準備一台。另外在台灣目前可租借,獨攀且路線艱難的次數可能一年不到一次,即使有暫時也可以用租的。
另外很多資深年長山友,本來就不喜歡使用科技產品,他們不用離線地圖、不報座標,也對學習新設備意願不高。林佳賢表示,長輩最大的問題其實不是價格,而是配對手機、帳號設定等,這些都需要學習,還是篇困難也麻煩,如果是子女幫忙設定好只讓長輩帶著走也許比較可行。
消防署的補助租借計畫成解方
消防署參考美國、日本等國際案例,自2024年開始跟民間合作推廣inReach衛星通訊器租借服務,目前全國民眾可以透過台灣愛陌生安全推廣協會、山海博崴社會企業、嗨咖留守平台、馬布谷戶外用品、KAWAS戶外用品等店家的平台租借。多數在消防署的補助之下,只需支付物流寄送費用以及每天0至100元不等的租借費
根據消防署統計,去年出借的inReach衛星通訊器總共有57台,累計借出約419次,共2972天。林佳賢表示,從他手上有的30個機台的租借桶句數據來看,使用需求確實持續增加,對比2025年和2024年約成長30%。
不過他認為需求變化與天候有高度相關,林佳賢笑著說,如果一直下雨一直倒團,設備就都沒人借,但如果遇到天氣好又連假,設備就不夠用,目前馬布谷約有30台設備供租借,「連假好天氣有時候會全部借完。」他形容設備管理模式就像經營民宿,需要提前預約訂房。
林佳賢觀察,租借者以多天數、高山縱走行程為主,「大部分都是長天數的高山縱走,因為短天數熱門路線,像是合歡山、雪山、玉山等通訊環境近年已逐漸改善,因此更需要衛星通訊設備的,會是南二段、南三段這種長天數或者更偏遠更深山的地方的探勘路線需要。
林佳賢表示,他自己很愛戶外活動,曾經去阿拉斯加划船14天,也會在國內長天數登山縱走,在消防署補助計畫前,他就投入推廣衛星通訊設備,「我自己本來就是重度使用者,也很希望這個東西在台灣合法化,所以花了蠻多心血。」現在他每年把租借和推廣的計畫寫在一起,向消防署申請經費補助,除了租借設備,也經常跟各個登山社團、民間單位或學校合作,推廣使用衛星定位通訊系統。
Inreach並非萬能
不過Inreach並非萬能,它不是像手機那樣可以即時打電話,只能傳文字訊息,而且必須要在天空無遮蔽的空曠處才能順利傳出。經記者在台灣宜蘭山區實測,雖然該處有樹林,但是在手機仍有一格5G訊號的情況下,Inreach則顯示無法傳送訊息。
山友葶葶也分享之前和同團成員一起使用的經驗,指出天氣資訊可以收到最新消息滿棒的,但必須傳訊、接受簡訊,並非想像中迅速,可能因為天候不佳或天空遮蔽狀況,需要等待10幾分鐘,或者要走到比較適合的位置,之前他帶著機器去干卓萬時,有遇過第二天才收到訊息的情況,所以還是要有點耐心。
台灣山域通訊正在快速演變,從早期僅有少數探勘隊伍使用的衛星電話,到近年消防署補助租借、民間業者推廣衛星通訊器,再到國外電信商開始發展低軌衛星直連手機服務,山上的「失聯」正逐漸有更多解方。
但無論未來科技如何進步,多位受訪者都認為,真正重要的不是帶哪台設備,而是是否建立「主動回報」的觀念。當山友願意留下軌跡、適時更新位置、讓留守人知道狀況,科技才能真正發揮價值。它並非取代留守人,而是在登山文化改變後,成為串連山上與山下的新安全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