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NL 圖表】逾九成可聲請易科罰金，違反保護令罪有嚇阻力嗎？如何終止暴力循環？
2025年7月，新北市土城區發生一起男子持刀殺害妻子和小姨子的悲劇（以下簡稱土城案）。犯嫌謝男前一天才因違反保護令，以現行犯被警方逮捕。然而，謝男在同日移送地檢後經訊問後被認定沒有羈押必要，不需繳保證金便可離開。離開地檢數小時後，謝男隨即犯案。
此案引發諸多討論：究竟何種條件下，檢方才會聲請羈押？違反保護令作為刑事犯罪，嚇阻力是否足夠？事發近一年後，本文回顧制度死角，並檢視各單位如何「補漏洞」。
從資料串接到卷證補強，接力修補制度漏洞
根據立法院質詢記錄，土城案處理流程遭質疑的其中一點，是犯嫌以現行犯移送檢方時，沒有附上過去家暴史等資料，導致檢察官難以完整判斷是否需聲請羈押，僅就當次違反保護令行為，認定尚不符合羈押要件。
這反映出過去在處理家暴刑事案件時，存在制度漏洞——衛福部的「婦幼案件家暴資料庫」雖然是網絡共用，但開放給警方的權限僅限於婦幼隊或家防中心，而負責處理「違反保護令罪」刑事案件的「偵查隊」卻無權查閱，因而出現資訊不對接的狀況。
對此，警政署防治組婦幼安全科科長鄭仕偉接受《關鍵評論網》採訪時說明，2025年9月起，該資料庫已有限度開放較高層級的偵查隊警官權限，警方也增設「檢核表」，確保將刑事筆錄、歷次通報紀錄、親密關係暴力危險評估表（TIPVDA）、被害人傷勢照片等資料納入卷證，供檢察官作為是否聲押的判斷依據。
相關調整也逐漸反映在檢方聲押狀況上。根據法務部統計，在2025年地檢偵辦「家庭暴力罪」及「違反保護令罪」的案件中，隨案解送（現行犯）的平均聲押率為20.2%。其中，下半年成長幅度明顯：7月聲押率20.5%，是該年度首度突破兩成，9月更達到年度高峰28%。
法務部政務次長黃謀信接受《關鍵評論網》採訪時表示，推測是7月後各單位因應重大案件展開檢討，卷證中可供檢方評估的資料和證據增加，進而拉升家暴案件聲押率。
再犯風險為聲押關鍵 專家籲善用刑事保護令
不過，從數據也可看出，家暴案件要走到「羈押」仍有一定門檻。在2025年上半年、引發大眾對保護令關注的案件發生前，地檢署針對家暴案件現行犯的聲押率，大多落在11%至18%之間，均未超過兩成。
黃謀信指出，羈押是對人身自由干預程度較高的強制處分，在家暴案件中，檢方通常會考量犯嫌是否有再犯風險。根據《家庭暴力防治法》（以下簡稱《家暴法》）第30-1條，針對犯下家庭暴力罪或違反保護令罪的犯嫌，若罪嫌重大，且有事實「足認為有反覆實行前開犯罪之虞」，可施行羈押。
但什麼狀況符合「反覆實施」要件？黃謀信提到，可能的考量因素很多，例如犯嫌的暴力程度、是否有相關前科、被害人是否處在脆弱狀況等等，檢察官會依個案犯罪情節判斷，實務上也難有一致標準。
面對外界質疑檢方敏感度不足，黃謀信表示，法務部會持續加強檢察官教育訓練及內控機制。
臺灣警察專科學校專任副教授吳啓安則建議，檢方可善用《家暴法》第31條的附條件命令，即俗稱的「刑事保護令」：針對目前於偵查期間尚無聲押必要的犯嫌，檢察官這時雖然先不聲押，但在放人時可附帶要求禁止施暴、禁止騷擾接觸等事項；一旦對方違反，檢方就能進一步聲請羈押或採取其他強制處分，補強防護力道。
違反保護令罰不怕？逾9成可聲請易科罰金
不論偵查期間是否遭到羈押，違反保護令本身就是刑事犯罪。根據《家暴法》第61條，最高可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併科10萬元以下罰金。
但刑罰真的有嚇阻力嗎？法務部統計顯示，近五年違反保護令罪的判決以「拘役」為大宗。2025年共有1765人遭判拘役，佔比高達72.9%；判處6個月以下有期徒刑者佔23.1%，判處罰金者為3.6%。至於判處6個月以上有期徒刑者僅13人，佔整體0.5%。
由於違反保護令罪法定刑最重為3年有期徒刑，依《刑法》第41條規定，如果該犯行最重本刑少於5年，被判拘役或6個月以下有期徒刑者，可聲請易科罰金。也就是說，2025年違反保護令且被定罪的人中，超過99%都可聲請透過繳納罰金代替入監。
在警界第一線深耕婦幼案件約25年的吳啓安直言，他認為在違反保護令罪的刑責中，易科罰金是「最不好的」，因為無法保障被害人安全。
他指出，家暴相關的刑事案件與一般刑案不同，被害人和加害人關係密切、生活重疊度高，若加害人以繳罰金代替入監，便無法達成「物理性隔離」，被害人仍處在家暴風險中。他甚至看過不少「家暴被害人幫加害人繳罰金」的荒謬狀況。
吳啓安也認為，違反保護令罪量刑偏低，可能進一步影響檢方聲請羈押的意願，因最終判刑結果甚至可能短於羈押天數。
家暴具「微侵害」特性 專家指風險易被低估
在法院審理層面，吳啓安表示，相較於殺人、重傷害等刑事案件，家暴在演變成嚴重的暴力事件前，其危險性較不受到重視。然而，家暴具有「微侵害」特性，看似零碎、輕微的傷害會反覆累積，並成為後續重大暴力爆發的前兆。
雲林地院少年及家事法庭法官潘雅惠則點出，核發保護令屬於家事事件，多由具家事專業的法官承辦，但違反保護令罪屬刑事案件，實務上可能因刑事庭法官輪調，由不同知能背景的法官審理，未必熟悉家暴特有的循環發生、權控等特性。她建議，刑事庭可增設婦幼專股，以累積法官審理家暴相關刑事案件的經驗。
不過，加害人對保護令「約束力」的認知，並非完全取決於實際刑罰結果。也有專家認為，關鍵在於加害人是否理解「違反保護令會有相應法律後果」。
暨南大學家庭暴力研究中心主任王珮玲指出，不少被害人誤以為取得保護令後，只要加害人違反，警察就會立刻、主動介入。但實際上警方不可能隨時掌握個案狀況，仍多半仰賴被害人報案才會到場處理。
部分被害人在加害人違反保護令時，因各種考量最後沒報警，王珮玲認為，這可能逐漸降低加害人對保護令的約束認知、產生「違反也沒事」的錯覺。她提醒，若能透過及時報案、讓對方知道「違反即可能觸發刑事責任」，保護令才更能發揮效用。
保護令的積極面「處遇計畫」 可治本但挑戰多
保護令除了用於禁止施暴、騷擾等行為，也可能搭配「處遇計畫」。若法官裁定處遇計畫項目，即強制要求行為人接受認知輔導、戒癮治療、親職教育等，以改善暴力行為。據司法院統計，2025年核發的20892份保護令中，約2成須完成處遇計畫。
然而，這項「治本」工具面臨諸多挑戰。
根據衛福部《家庭暴力防治報告》統計，處遇計畫年均完成率約四成、另有四至五成執行中，而最終「未完成」者則佔兩成。衛福部進一步分析「未完成」的原因，約五成是個案拒絕報到，兩成是被害人撤銷或變更保護令。
司法院少年及家事廳調辦事法官郭躍民表示，處遇計畫多在平日實施，易跟工作時間衝突。實務上，他觀察到不少被害人請求撤銷保護令，與加害人為家中經濟支柱、請假參加處遇恐影響生計有關，建議主管機關應考慮推動假日場次，以降低參與門檻。
除了個案參與阻力大，也有法官因不確定處遇成效，或擔憂現行量能不足易使人入罪等因素，裁定態度相對保留。對此，衛福部回應《關鍵評論網》詢問表示，已規劃於115年度辦理處遇成效相關研究，也會針對認知教育輔導、心理輔導、精神治療等不同項目進行分析，以擬定成效評估指標。
潘雅惠也建議衛福部，未來的處遇成效評估報告中，除了量化統計，質化研究也很重要，例如可訪談相對人（指相對於通報家暴的被害人、該案另一方當事人）在處遇前後對衝突、暴力的認知是否改變，評估才能更全面。
保護令之外終止暴力循環 「相對人服務」需更被重視
不過，若相對人直到司法階段才接觸到支持資源，可能有些晚了。旭立文教基金會社工督導呂芯儀指出，及早介入，有助於在暴力升級前緩解風險，「處遇計畫只是『相對人服務』的其中一部分」。
旭立文教基金會（以下簡稱旭立）是台灣少數以「一條龍」模式投入相對人服務的單位，除了執行處遇計畫與後續追蹤，還包括庭前教育、個案輔導等服務。
呂芯儀表示，旭立自2016年開展保護令「庭前教育」，協助相對人理解保護令與法律救濟方法。除了資訊傳遞，呂芯儀指出，《家暴法》以保護被害人為核心，被害人求助與資源轉介管道相對明確及系統化，但相對人接觸服務的契機不多，「庭前教育」是相對人察覺相關支持資源、進而尋求後續協助的重要窗口。
而在家暴通報案件中，相對人以男性佔多數。
旭立社工督導李佩樺觀察到，許多男性從小被要求「堅強、不表露情緒」，但當情緒一直未被梳理，可能會轉化為不當行為。對此，社工會在對談中，引導相對人覺察衝突節點與情緒變化，練習正向的互動方式。呂芯儀也指出，在針對男性相對人辦理的認知學習團體中，會討論相對人的情緒表達、關係經營等議題，成員可透過他人經驗分享減少孤立感，進而願意多分享自身想法。
呂芯儀坦言，曾碰過民眾質疑，為何要服務「可惡的加害者」，但她認為，唯有正視相對人的處境與暴力成因，才有機會終止暴力循環。
憾事發生前 若有「貴人」願意傾聽
相對人服務的重要性，也反映在許多未能及時介入的案件中。投入家暴領域研究多年的王珮玲分享，她多年前曾訪談一位因殺害妻子入獄的受刑人。對方懷疑妻子跟他人曖昧已久，兩人最後因談離婚發生激烈衝突，釀成憾事。
當時，王珮玲的研究有個固定提問：如果能回到事發前，你覺得做什麼能防止這一切發生？對方回答，如果那時候，有「貴人」出現就好了。
王珮玲不解，詢問「貴人」是誰？
對方說，當時疑心妻子外遇，心裡很苦，卻不知道能找誰傾訴，也覺得告訴親友很丟臉。他不禁想，若當時有「貴人」願意聽他說話，或建議他怎麼面對關係衝突，也許事情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在有社工陪伴走入相對人服務前，貴人還可能在哪？
衛福部保護司科長邱琇琳表示，若男性有情感或心理壓力困擾，可撥打衛福部「男性關懷專線」（0800-013-999），除了提供傾聽陪伴，也能協助資源轉介。鄭仕偉則指出，2025年起，警政署已在供員警參考的告誡約制表單中，納入男關專線資訊，警方第一線接觸相對人時可同步宣導，讓相對人及早接觸需要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