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襲擊伊朗引發的國際法爭議

（ 德國之聲中文網）以色列發起對伊朗的攻擊，到底符不符合國際法？一方觀點認為，以色列肆無忌憚越境空襲伊朗當然違反了國際法，這堪稱流氓國家行徑。另一方觀點則認為，以色列多年來一直受到伊朗的威脅，後者甚至即將有能力制造核武器，因此對以色列構成了生死存亡的威脅。

國際法對武力自衛行動有著非常明確、具體的規定。比如《聯合國憲章》的第二條以及第五十一條就明確禁止會員國“以任何不符合聯合國宗旨的方式使用武力或威脅使用武力，除非是為了自衛。”“受武力攻擊時……有行使單獨或集體自衛之自然權利。”

伊朗威脅並非迫在眉睫

德國威斯巴登歐洲商學院(EBS)的國際法專家戈德曼(Matthias Goldmann)在接受德國之聲采訪時說：“我覺得大部分法學分析人士都將以色列的攻擊視作‘被禁止的自衛行動’。因為自衛情形的限定非常嚴格，要求遭受迫在眉睫(imminent)的攻擊、且無法以任何其他方式阻擋。如果比照這樣的限定，那麼結論就是來自伊朗的攻擊並非迫在眉睫。”

戈德曼等國際法學者認為，僅憑時間先後就能做出上述判斷：6月12日，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發表聲明，稱伊朗沒有與其充分合作；以色列方面則沒有提供任何證據來佐證來自伊朗的核威脅“迫在眉睫”。美國情報部門則暗示伊朗可能在三年內能擁有核武器。

伊朗和以色列之間互相喊話威脅由來已久，但是各方普遍認為伊朗在本月就發射核武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戈德曼進一步指出，冷戰時期的對峙雙方都擁有核武器，“並且都遵循了相互保證摧毀的策略。所以你不會使用核武器，因為你知道對方的反擊會是致命的。這就是為什麼僅僅擁有核武器並不能被視作攻擊迫在眉睫。”

以色列本身被外界認為已經擁有數量不詳的核武器，但該國從未簽署聯合國《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也不接受國際核查。

另一方的觀點

來自以色列的法學教授科恩(Amichai Cohen)和沙尼(Yuval Shany)則認為，對伊朗的空襲應當被視作“更大沖突的一部分”，“這改變了法律論點，因為（以色列遭受的）襲擊將發生在不同定義的背景下。”美國公法教授史米特(Michael Schmitt)本周在西點軍校網站上刊文認為，伊朗核威脅的嚴重性意味著自衛概念可以得到更寬泛的解讀。

不過史米特也承認，以色列空襲伊朗的行動是一個“棘手的案例”，因為除了武力之外還有其他選擇。根據《聯合國憲章》，自衛行動的另一個前提條件就是必須用盡其他手段，但是此次襲擊前，美國和伊朗之間的談判正在進行中。

司法途徑有限

英國雷丁大學國際法教授米拉諾維奇(Marko Milanovic)對德國之聲表示，大多數法律專家認為以色列的襲擊是非法的，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這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訴諸武力的必要性，而不是為任何喜歡轟炸別國的國家制造漏洞。”

波士頓塔夫茨大學的國際法教授丹南鮑姆(Tom Dannenbaum)則對德國之聲進一步指出，有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框架平等適用於各方：不得以平民或者民用設施為目標。“只有當這些人員或設施的性質、目的、位置或用途對軍事行動做出有效貢獻時，才可以成為軍事目標。”

在此輪交戰中，以色列精確打擊了伊朗的多名核科學家。但是許多法律學者都指出，僅僅參與武器研發並不意味著科學家就成為了參戰人員。同時，伊朗的反擊也造成了以色列境內的平民傷亡。丹南鮑姆強調，“即使針對軍事目標，各方也必須采取一切可行的預防措施，將平民傷亡降至最低。如果預期的平民傷亡相對於預期的軍事優勢而言過大，則不得發動攻擊。”

德國之聲采訪的三位國際法專家都認為，相關案件最終有可能在國際法院或歐洲人權法院審理。但是米拉諾維奇也指出，大多數此類案件最終都不會訴諸法庭。“它們會以其他方式得到解決。它們要麼太政治化，要麼太大。”米拉諾維奇認為，最有可能的還是訴諸外交途徑。

擔心國際法被消解

國際法學者非常擔心另一個問題：許多國家似乎都在暗暗支持以色列極有可能違法的“自衛行動”。比如德國政府的聲明就包含了“以色列有權自衛”的意涵。米拉諾維奇強調：“以色列當然有權自衛——但這項權利受到國際法的限制。”他和戈德曼都指出，國際法之所以對自衛行動做出明確嚴格限制是有原因的，“如果你開始擴大其定義——例如，聲稱你有權攻擊另一個國家，因為他們幾年前攻擊過你，或者幾年後可能會攻擊你——這些規則就會被侵蝕，整個國際法體系也會隨之瓦解。”

米拉諾維奇說：“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提出的法律論據實際上也與以色列的論點非常相似。如果你讀過普京在2022年入侵前夕的講話，你會發現他基本上是在說：未來某個時候烏克蘭和北約會攻擊我們，這就是我們這樣做的原因。但這實際上與自衛無關。這就好比，你不喜歡某個人，你認為他們構成威脅，因此你認為你有權與他們開戰。但這顯然不符合國際法的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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