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在香水坑內愈滾愈深，專訪香水唇膏戒毒所所長
被陽光曬過的衣服、貓咪肉墊甚至男友身上的味道，這些氣味無法確實地去形容，卻有着讓人欲罷不能，一聞就上頭，很喜歡、很想要一吸再吸，上癮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不過這種癮無傷大雅。今次接通遠在倫敦的香水唇膏戒毒所（@treatment_center）所長陳菁，和她聊香，戒毒不成反而中毒更深。
據記載，香水早於古埃及時期便誕生，當時的人相信「香水是太陽神的汗水，如果將香味散發到空氣中，就可以與神交流。」會用香水來洗澡，浴後也會噴灑在衣服上，後來於十四世紀文藝復興時期傳入歐洲，貴族們用作遮蓋體味，走起路來香氣瀰漫。時至今日，香水的用途、製法歷經多代演變，但唯一不朽的是這瓶小玩意依舊能讓人中毒很深。
有名無實的戒毒所
當初在社交平台創立專頁和網友聊香，原因直白簡單，「那時候純粹是想環保一點，香水和唇膏分別都是我很喜歡的東西，但大家都知道唇膏消耗的速度比香水來得快，這兩方面我也買了許多，就不想買回來但好像完全沒有任何建樹，用完就丟，便想試試開個專頁記錄每個產品的用後感。至於命名為戒毒所，就是覺得香水如一個毒癮，很多人都很想戒掉這個很深的毒癮，無論是剛剛吸『毒』的人，或者是沉淪『毒』海年資很久的，他們都買到想剁手，不想再陷入這個深淵花更多錢去買香，但是沒辦法控制。我這裏好像是叫人來看我寫的東西去戒毒，但很諷刺的是看完之後只會愈買愈多，但實際目的歸根究柢都是我買完東西不想浪費，所以我寫出來。」
本是記者的陳菁，於二○一七年創立專頁「香水唇膏戒毒所」兼擔任所長一職，分享產品用後感，聊香和荼「毒」網友，現居倫敦。
由用家變專家
要稱得上為一個喜好、興趣，代表你做那件事的時候感覺好，亦可以是做得好，在成為戒毒所的所長前，她僅為一位愛好香氣的用家。「購買第一瓶香水應該是十一、二年前的事，那時候還在讀書和做兼職工作，買一支貨裝香水並不是那麼捨得的事，要儲很長時間的錢，但在擁有人生第一支香水之前，亦收過一些五毫升的香水試裝，由家人、朋友所贈，都有一直保留，慢慢會了解自己對香水的喜好，會去研究，至去年起開始有將這個愛好變成事業的念頭，後來更加入香氛品牌擔任行銷的工作。」她更謂香氣是生活裏必須要有的事，「有時外出即使我忘了化妝也會記得噴香水，它好像已經成為出門前的步驟的一部分，做漏了可能你出門五分鐘內便覺得好像欠了點甚麼。」
捐窿捐罅尋絕版香
芸芸佳麗各有所長，在貨架上爭妍鬥麗，能讓所長捨得大灑金錢的，必有其過人處，她續道第一支香水背後的故事：「在求學時旁邊坐着一個打扮得很認真的同學，帶點ABC的感覺，平常也不太敢跟他說話，因為看起來有點兇，但當他坐在我旁邊時我發覺他很香，然後我就會問他在噴哪一支香水，當我知道後也買回來噴，如是者那支香水陪了我十年，本身那支已剩不多，我又沒有把它帶來倫敦，於是我在這裏又買一支。有好幾支香水真的陪我許多年，已經是在用第二、三支。我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明知一支香水快要絕版，心想買不買好呢，到真的全面售罄，絕版後還要前思後想幾年才到處尋覓要買回來。五、六年前第一次去新加坡時，在商場裏看到Maison Margiela的專櫃，那時香港還未引入，當時覺得黑色瓶子的系列十分有型，試了一支叫Flying的香水，包裝盒上的標貼是個熱氣球，Flying是由普通到不行的味道所組合，橙花、白花等，但一聞便覺得很深刻，會覺得那次新加坡旅行的味道就是Flying。之後又接觸了另一支同系列的The Soul of the Forest，一聞便愛上，在它臨絕版的時候，我將它和另一支我擁有的香水比較，可能那時的嗅覺沒那麼好，便覺得兩支很相似，所以當時沒有買到。但之後我用了幾年的時間，很努力才能找到它，有很多在Ebay上放售的香水狀態都不太好，很難得地遇到台灣的買家可以團購一些絕版貨，千辛萬苦，可能台灣那邊從歐美訂回來再運來香港，現在有另一支香水還在尋找中。」捐窿捐罅尋找絕版香氣，她自有一份執著，「有些人接受到絕版香水裝在膠瓶內，他會滿足但我不是，我要它裝在香水瓶中，是原裝的狀態。有些品牌喜歡停產後再推出一個新版本，可能是找了另一個調香師、轉包裝，或者原料價格有調整所以要再調整配方，又或者歐盟突然對某些材料的規例不同，又要刪減改動配方，品牌會推出新版本但其實他們未必會告訴你，那支香水的意義跟你第一次遇到它的時候就不同了，所以我對每一支香水的狀態是很執著。」
聞香開發嗅覺
香水早已是所長生活的一部分，要刻意分割這一塊的話，她笑指首當其衝的是嗅覺會大大地沒那麼靈敏，「朋友來我家都會去試香，有些朋友吸煙吸得很厲害或者過往很少接觸香味的東西，其實他們聞不到香，因為他們的嗅覺未開拓或者已經受損，嗅覺已沒那麼靈敏，未必感受到很多香味。但對我來說，這幾年又開始再買多了香水、試多了香水，會明顯地知道自己的嗅覺靈敏了許多，譬如我會知道垃圾車很久沒來收垃圾，所以如果沒有香水的話，我對嗅覺的訓練或者習慣可能就會崩塌。其實城市人抑或香港人也好，他們慣常用視覺、聽覺、觸覺去感受不同的事情，這些感官被迫地發展得很好，但很少有人告訴你嗅覺要怎樣去發展、建立、去訓練，沒有香水的話我的嗅覺會回歸成原始人、還沒開發的狀態。其實嗅覺對比其他感官是更能直接去到記憶體，一個比較直率和誠實的載體。」
好的香水會述說故事
身為戒毒所的所長當然中毒不淺，高峰時期擁有過百多支香水，她挑選出三支all time favorite，分別是她第一支香水Lanvin是Eclat d’Arpège，見證她由女生變成女人的Narciso Rodriguez For Her Eau De Toilette，還有大學時期最愛的Diptyque Eau des Sens。「要稱得上是好的香水，第一要有故事支撐，第二當然是原料要漂亮。一支好的香水是帶講故事的功能，故事不會是平鋪直敘，所以一支好的香水應該是有很多層次，有很多變化。現在有很多品牌或調香師都知道怎樣的香味可以令銷量好，譬如加入近年大家都喜歡的香調，品牌先做一個很大眾的味道，然後才去想一個故事出來，所以有時候你會看到一個斷層，為甚麼寫出來的簡介跟那一隻味道完全不同，甚至根本沒有加入香調表中的原料，只是因為覺得會好賣所以就生產出來。我就覺得這件事不單純、不統一，所有東西都是由一個故事、一個人的體驗開始，然後才變成味道。而故事通常都是有起承轉合，一支好的香水都要有同樣的特質，就是前中後調要有很明顯的變化，或者轉折得不着痕跡。評價香水亦不只靠鼻，有個hashtag是perfumebottles，因為眼的視覺也是享受亦很重要，坦白說廣告你拍得漂亮、香水瓶夠漂亮，就是決定人想不想拿起你的東西去試噴，還能從包裝可以看出你對整件事的用心。其實香水瓶一摸上手或者你看紙質，你已經知道這件事有多誠意，調香師對香水的誠意不只是在調香裏面，用哪種紙質去做包裝，用哪一個字型去設計包裝，甚至講品牌的發展歷史、營銷策略，去評價香水其實從很多方面。」
深刻的氣味背後
相信沒有人能答得出世上有幾多種氣味，而香氣亦不能僅僅被歸類成四大或七大調，「前陣子有人問我最喜歡的味道是甚麼，我不想好像很煽情，但說真的每個男朋友的味道是不同（笑），因為每個男朋友都是不同的人，生活習慣和打扮都不同，但每個男朋友頸上的味道都讓我很深刻，不一定是很多人所追求的洗過澡很乾淨的味道，我覺得有時候最好聞的味道是出了一點點的汗，頸上的味道是很好聞，很觸動人，而無論過了多少年，我都會很記得那種味道。如果要以香水來說，要觸動到我的是那支香水調得很像我，譬如是一個美國的品牌Etat Libre d’Orange調了一支背景來自雨果一首詩的香水，講在森林跟自己身影去對話，那支香水是很孤單，裏面有玫瑰但不是大家經常接觸的很華麗的玫瑰，有一個香調是土臭素，其實就是模仿一些濕潤的泥土的味道，整個感覺令我想起以前一套卡通片叫《伏魔神劍》，是講十二圓桌武士內有個最厲害的武士被怪獸所殺，他的女兒在很多年後想繼承父業，但被同一個奸人引到魔法森林，裏面每一棵植物都有生命力，她在裏面遇到一個失明的男生，然後那個男生用感官帶着她避開陷阱。而那一支香水就令我想起這套小時候很喜歡的卡通片，那個孤獨、很需要一個人生活的感覺其實是挺像我本人。」
美沙酮能戒毒？
在香水唇膏戒毒所中，除了讀着所長用心寫下的文字，隔着屏幕嗅到香氣，還有一個特別服務，命名為美沙酮的配香體驗。「其實幫別人配香，不是我拿原料去配給別人，而是跟客人去傾談半個小時後，根據他正在用的香水、想要的東西和目前困擾的問題等等，去配一些市面上已經在賣或者絕版的香水給他，泵一小支我們叫『美沙桐』的試香讓他回去試。其實我不是一開始便想到開設『美沙桐』的計劃，我有個朋友在美國生活了一段時間，有個他很欣賞的購物文化，譬如他在商場內看中一支香水，但他不確定是否適合自己，當地會提供一些小空瓶，可以讓你裝一點帶回家試，慢慢試清楚才回來買，這是一個很體貼的服務，而香港暫時完全沒有看到這個安排這個服務。貫徹我這個專頁的名字，『美沙桐』的服務計劃就好像讓人也試試能不能戒毒，就試一點點的概念。因為我做了很多年人物訪問的記者和編輯，所以我對於怎樣用一些細微的東西、或者透過資料去分辨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想要一個怎樣的狀態，這對我來說都是容易知道，在和客人去聊天的時間我大概有個畫面他想要什麼，譬如我會問他說你有沒有一首歌、一部電影是你很理想的狀態，很想將它放在身上，通常都會中，我覺得也跟我本身有一定的直覺是有關。」
將無形變有形
要人看得懂意思、從想像中嗅到香氣，再要上癮，她謂要把無形的香氣轉化成有形的文字和影像，在戒毒所中文字是首要關心，是她相對上比較擅長的表達方法。「我儲下來的追蹤者是肯看字的人，這是令我很驚訝和很感恩的事情，當然裏面是有台灣的追蹤者，他們曾經問我是不是台灣人，因為他們覺得這些文案好像台灣人才會這樣寫，我覺得是讚美。轉化成為文字最難的地方是，要怎樣令一些不是很擅長香氣和文字的人都能夠理解。我最近在看一本書，沒記錯中文好像叫《亦感知世界》，講不同的感官和人的關係，就是說每天我們聞到很多香味，但是香氣要變成文字的時候，很多人會發覺文字的匱乏，有時是因為那些人本身就對文字有匱乏，如果我當文字是一句語言，當我母語是廣東話，然後要我用韓文去說一件事，而我韓文詞彙不是懂許多，自然去表達出來的就不會很多。有很多人不太習慣用文字去理解香味，但也有趣地文字是唯一一個方法令到大家去理解香味。譬如前幾年有一篇很多人喜歡的，我不記得那時候是否劉青雲剛剛拿到金像獎，總之有一支香水我說好像劉青雲，像他那麼那麼忠厚可靠，完全不會覺得這個人是會說謊，就算你不認識他，但你也覺得這個人信得過。因為大家都對劉青雲有同樣的感覺，於是他就變成了那支香水的共同語言，去了解到底香味是怎樣忠厚，在皮膚上面的感覺是如何可靠，所以要靠很多可能大家有過的共同經驗或者認識的事情，去讓整件事生動起來，這件事是最難的。從二○一七年開始經營這個專頁，要不斷地去增長自己，才會令你寫出來的東西更加豐富，我沒理由我只看劉青雲的電影，永遠都是寫劉青雲，我自己需要了解更多東西，令到我寫出來的東西有多些層面，才可以顯示每支香水獨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