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超越生死輪迴的存在文學：庸．佛瑟（Jon Fosse）《日與夜》
《日與夜》出版於2000年，隔年獲得表揚以「新挪威語」（Nynorsk）創作的梅爾松姆文學獎（Melsom-prisen），並入圍北歐理事會文學獎（Nordisk råds litteraturpris）與挪威文學評論獎（Den norske Kritikerprisen for litteratur）。
當年庸・佛瑟已是一位知名的劇作家，有許多作品在歐洲各大劇院演出。在投入戲劇之前，他的創作領域是小說與詩，從來沒想過要寫劇本。他的最早一部小說是1983年的《紅與黑》（Raudt, svart），之後陸續又發表了《上鎖的吉他》（Stengd gitar，1985年）、《船屋》（Naustet，1989年）、《鉛與水》（Bly og vatn，1992年）、《憂鬱症 I》（Melancholia I，1995年）與《憂鬱症 II》（Melancholia II，1996年）等多部小說，也得到一些獎項，但真正讓佛瑟揚名立萬的，卻是他的劇本。
佛瑟會走上劇場之路，完全是意外。當時他很缺錢，剛好有政府補助劇本創作的計畫找上他，提供了一筆豐富的經費。1993年他完成第一部劇作《有人將至》（Nokon kjem til å komme，後來成為他演出次數最多的劇本），1994年劇本《而我們將永不分離》（Og aldri skal vi skiljast）首度在卑爾根（Bergen）的國家劇院（Den Nationale Scene）上演。1996年劇本《名字》（Namnet）獲得易卜生文學獎（Ibsenprisen），之後佛瑟就以劇作家的身分聞名於世。
那麼小說呢？小說不是對話，不是拿來朗讀，而是藉由文字這個媒材，在閱讀的過程中，讓文字引發的感受與想像占據讀者的意識，文字就是意義本身。或許這就是佛瑟小說實驗性的重要來源，在文學上，他深受英國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影響，專注在意識流的技巧。在《日與夜》中，讀者會發現一件特殊的事：許多句子都是沒有斷句的長句，段落往往很長。這與他在劇本中充滿停頓的極簡書寫風格，完全相反（我們可以對照前一年出版的得獎劇本《秋之夢》［Draum om hausten］）。
《日與夜》中第一次出現的長句，是在第一頁：「而他感到熱與冷瀰漫肌膚毛髮直豎而幸福蔓延全身化為淚水濺出雙眼之際他奔向大竈向大盆倒入燒滾的水」。讀者一開始看到這種句子時，一定會有點不太習慣，感覺跟一般文字書寫的習慣不一樣。
其實，這不過就是我們平常意識流的運作狀態，焦點總是在不斷流動。但同時，這樣的寫法在閱讀上也會造成一種感受，彷彿主觀與客觀、意識與對象、感受與現實、內在與外在的差異都被打破，萬物的存在之間不再有任何隔閡。
這樣的實驗手法，在形式上呼應了這部小說最後描繪的萬物融為一體的光粒子存在境界。這種長句同時也帶有一種音樂性，像是唱歌的時候，重點不是清楚表達意義，而是旋律與語言的搭配所帶來的感受，如同我們在聽歌的時候，歌詞不是重點，聲音的感受更重要。佛瑟在還沒寫小說前，擔任過樂團的電吉他手，他說：「我想這讓我開始關注語言的音樂性，特別是以某種節奏寫作，廣義上講——即詩意地運用語言。」
7歲時，佛瑟出了一次意外，經歷一場瀕死經驗。這個經驗讓佛瑟對死亡與死後世界感到著迷，也成為他的作品最重要的主題之一。他在2022年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
「我彷彿看到自己坐在這裡……一切都那麼平靜祥和，我望著家鄉的房子，我確信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它們，因為我正要去醫院。一切都閃閃發光，無比寧靜，一種非常幸福的狀態，就像一團光粒子。這段經歷是我童年時期最重要的記憶。它對我的人格塑造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既有好的方面，也有壞的方面。我認為它造就了我，讓我成為了一個藝術家。」
我們能在《日與夜》最後結尾，讀到對一切都成為光粒子，還有最後一次回望家鄉的感受。佛瑟在2023年出版的另一部小說《閃光》（Kvitleik），一樣描述了一名在森林中出車禍男子的瀕死體驗。即使，他的創作主題經常圍繞著死亡，讀來卻不令人沮喪。佛瑟為讀者帶來的，是接近他在瀕死經驗中體會到的寧靜幸褔感。
曾任教牛津大學多年的神學教授大衛・布朗（David Brown）認為，藝術作品所牽涉的知識類型有六種，包括了啟迪（inspirational）、象徵（symbolic）、想像（imaginative）、情感（emotional）、述行（performative）與體驗（experiential）。最後的體驗知識，像是宗教或道德等無法簡單描述的複雜領域，而藝術讓我們對這些超越世界有所體會。
佛瑟的小說帶給讀者深入的，正是這樣的體驗知識，因為死亡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話題。這也是為何，佛瑟會強調提出「向死而生」的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對他創作的影響。2024年他在接受英國布克獎（The Booker Prizes）訪問時說：「我研究哲學，專攻馬丁．海德格，特別是他的《存在與時間》。這部作品被認視為存在主義的主要代表作之一，它對我影響深遠。事實上，我認為海德格的哲學對我寫作的影響最大，甚至超過了任何一部小說。」
幾乎所有的戲劇，都脫離不了以死亡作為推動情節的事件，就像每一部偵探小說都會有人死亡一樣。但一般故事的死亡是情節的導火線，死亡本身卻不是討論的目標。《日與夜》則正好相反，死亡這件事是最後才揭露（《閃光》也是一樣）。這裡沒有情節的快速推進，佛瑟深入到事件內部，帶領讀者成為行動本身，透過文字描述，擴大讀者對存在的意識與感知。
這種對存在的關注，讓他的小說非常具有現象學的色彩，著重在意識與被意識之物間關係的描述。在本書中，對主角約翰．尼斯內在想法的描述，一定都會加上一句「他心想」，像是搖滾樂的鼓點一般，不斷重複。這種刻意的寫法，強化了意識的主動作用。
佛瑟曾說寫作是一種祈禱，只要願意傾聽《日與夜》，這些文字就能照亮存在，帶領讀者超越生死輪迴。●
日與夜
Morgon og kveld
作者：庸．佛瑟（Jon Olav Fosse）
譯者：林佑軒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庸．佛瑟 Jon Olav Fosse
1959年9月25日出生於挪威海于格松（Haugesund），現居卑爾根（Bergen）。
1983年出版第一部小說《紅與黑》（Raudt, svart），此後以新挪威語（Nynorsk）寫作不輟。2007年獲瑞典學院北歐獎，2014年獲歐洲文學獎，2015年以《三部曲》（Trilogien）獲北歐理事會文學獎。
1993年完成首部劇作《有人將至》（Nokon kjem til å komme）。1994年以劇作《而我們將永不分離》（Og aldri skal vi skiljast）在卑爾根國家劇院首次演出。1996年劇作《名字》（Namnet）獲易卜生文學獎，以劇作家的身分聞名於世，為易卜生（Henrik Ibsen）之後演出次數最多的挪威劇作家，並於2010年獲國際易卜生獎。
2003年獲頒法國國家功績勛章騎士勛位，2005年獲頒挪威皇家聖歐拉夫勛章指揮官勛位、2024年晉受為大十字勛位。2023年「以創新的戲劇及散文，為不可言說之物發聲」，獲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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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一偉（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兼任助理教授）
2026-04-30 12:30 庸・佛瑟, 日與夜, 諾貝爾文學獎, 北歐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