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嬉皮士：在標籤之外的愛與和平
幾個月前，我在公園裡參加某次瑜伽課程，因為心情不好，在課堂結尾忍不住哭了出來。跟著大家對老師說完「Namaste」後，我埋起自己的臉，低頭靜靜地捲起我的瑜珈墊，希望沒有人發現自己止不住的眼淚。
此時，有個我不認識的男生在我附近收拾他的東西，我透過眼角餘光發現，他正望著我。過了幾秒，他用一個充滿關懷的語氣問：「你還好嗎？」我有點驚訝，因為我從來沒有料到一個陌生人會這樣關心我。我嗚噎地說：「我還好」，繼續折著自己的墊子，但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他同情地「噢」了一聲，然後又問了一句，「你需要一個擁抱嗎？」我因為這樣的關心備受感動，因此哭得更慘了。這次我終於正眼看著他，他看起來相當年輕，有著金色的捲髮和柔和的眼神。我點點頭說好，然後靠在他的肩上大哭。
過了一會，我終於釋放完我的情緒，男孩也邀請我和他的妹妹一起坐在草地上聊天。他們的穿著都挺特別：戴著民族風的斗篷、戴著頭巾和石頭項鍊，散發出一種精靈般的脫俗氣質。我告訴他們我有帶我的烏克麗麗，他高興地說他也會彈，因此我們就開始唱起歌來。他唱著一首我沒聽過的、像是原住民族的部落祈禱歌，他的妹妹則是即興地發出和聲，或是跟著打拍子。
之後，他們的朋友過來加入我們了，掏出各式各樣的民族樂器：印度風琴、沙鈴、非洲拇指琴、口簧琴、和一本「真言歌」 （Mantra songs），每個人各自拿起一個樂器，在草地上一起唱起歌來。
這，就是我第一次與「彩虹人士」（Rainbow People）的相遇。萊比錫充滿著有趣的次文化，不只有熱愛黑色的哥德人（Goths），還有這群崇尚部落式的生活智慧、熱愛唱歌及愛與和平的次文化族群。他們即是現代的嬉皮，從 70 年代的美國發跡、80 年代傳入歐洲，現在依然存在於西方國家。我在歷史課本裡讀到美國的嬉皮文化，以為現在已經沒有所謂的嬉皮了，直到在萊比錫遇見了他們，引起我對他們的文化的興趣。
他們秉持的價值觀，通常是和平、平等、包容與友愛，認為理想的社會是跨越種族藩籬和階級的社群。他們避開現代科技、消費主義和製造資源不平等與競爭的資本主義，崇尚自然、開放、薩滿、部落的共享文化、和對靈性的追求。他們的穿著，則是時常看到辮子頭（dreadlocks）、五顏六色的渲染、部落感或大地風的衣飾。
「彩虹聚會」（Rainbow Gathering）
這群彩虹人士最重大的社群活動，就是一年一度的「彩虹聚會」（Rainbow Gathering）。他們通常在自然環境中舉辦聚會，營造包容、社群共享和集體貢獻的氛圍，並稱呼聚會外的世界為「巴比倫」（Babylon）。這種聚會向任何人開放，但有幾項原則必須遵守：
1. 禁止任何暴力行為。
2. 不歡迎商業行為：不鼓勵金錢的交易，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取而代之。
3. 沒有組織：通常沒有組織階級，因此每個人都需要負責及出力，成全聚會的大小事。
4. 不歡迎科技用品：聚會崇尚手工文化、自然及傳統的另類生活方式，因此鼓勵參與人士避免現代科技用品。
在聚會中，人們搭起帳篷、共同準備食物，並在吃飯前牽起手一起唱歌。人們穿著寬鬆、猶如瑜伽士的衣服，有些人甚至懶得穿衣服，裸露著上身。除了音樂、跳舞、和各式各樣的工作坊，這裡往往也有「另類醫療中心」（Center for Alternative Living Medicine），集結了一些新時代（New Age）的療癒者，提供人們身心靈的療癒。
在萊比錫近郊，便有個一年一度的 Ancient Trance Festival，由彩虹社群發起的音樂節，並不全然是傳統的彩虹聚會，但也有許多相似之處。雖然 2020 年的音樂節受到疫情的影響而取消，但由於我的伴侶去年是地景藝術團隊的負責人，因此仍然從他那裡耳聞到去年音樂節的景況。
音樂節遵循著薩滿的發展軌跡，囊括最古老的傳統樂器到現代的音樂，並在音樂節中體現多元、包容、同理心的精神。在那裡，也有療癒空間讓參加者體驗按摩、聲音療法、瑜伽、能量療法等。從德國各地而來的志工們則是幫忙從音樂節的大小細節，從無到有共同完成。
對我而言最有趣的，是他們關心人與人之間身體的親密感。在音樂節的工作坊中，一大群人們躺在一起、身體碰身體，感受彼此的觸摸和溫度，或是一群人一起幫一個人按摩。這樣的親密互動很容易被外人誤會，產生跟性有關的聯想。尤其我來自身體距離沒有如此靠近的亞洲，也是一開始心理上特別難以理解。但彩虹人士想要找回的，是身體的親密，而這樣的親密不需總是跟性有關。尤其在科技冷漠的現代社會，讓我們手不再碰觸冰冷的東西，而是彼此有溫度的手和身體，從身體上感覺到彼此的支持和愛、特別能讓我們感到快樂。
重要的是，音樂節團隊在討論重要議題上採用了「全參制」（Sociacracy），認為每個人都可以表達不同的聲音，每個意見也都應該被仔細的聆聽和思考。在同個問題上，每個人都可以表達不同的觀點，而最後，往往能夠達到集體共識。
身而為人的另一種可能
從對於在萊比錫彩虹人士的淺淺觀察和交流，我認為他們是一群非常善良、具有愛和理想的人。雖然主流社會往往會替他們貼上諸如毒品濫用、性、懶散、不問世事等負面標籤，但嬉皮真正的核心目的，是提供另一種社會形式，和身為人的另一種可能和面貌，一種不聚焦在彼此仇恨、衝突、競爭的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而是以寬敞的心靈接受世間的美好，並欣賞彼此的多元性。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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