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差送信、部落歌唱、魚市場拍賣 台東聲音藝術節從百種聲音聽見土地韌性

風穿過山林、海浪拍擊岸邊，魚市場裡傳來急促的拍賣聲，部落青年在祭儀中歌唱，郵差騎著車穿梭蘭嶼村落，一面送信、一面與居民寒暄。這些散落在台東各地、容易被忽略的日常聲音，成為今（2026）年「台東博覽會Ｘ台東聲音藝術節」的重要內容。

第七屆台東聲音藝術節以「韌性之島：聲音的居所」為題，從自然環境、族群文化與地方生活出發，透過「台東聲景百選」微型展、聆聽日走讀、跨域演出與藝術家駐地等計畫，引導民眾不只用眼睛觀看台東，也重新以耳朵認識地方。

策展人張溥騰表示，聲音不只是藝術家的創作素材，也不只是事件發生時的背景，而是一種需要時間才能被感知的存在。相較於視覺的快速觀看，聆聽更需要停留與等待，並在聲音展開的過程中，重新感受土地、環境與他者。

「聲音就是時間。」張溥騰說，台東長年推動「慢經濟」，聲音藝術所需要的停留與感知，正好與這樣的生活價值相互呼應。透過聲音，整個台東都可能成為一座沒有圍牆的美術館，每一個地方獨特的風聲、語言、勞動與生活節奏，也都能成為理解土地的入口。

從環境災害出發　思考自然與文化的韌性

台東聲音藝術節每年都會提出不同主題，並與當時的環境事件、社會議題或地方發展產生連結。張溥騰表示，「韌性之島」的概念在前一年開始形成，當時花蓮接連面對地震及環境災害，使策展團隊重新思考，人們生活在自然力量強烈的島嶼上，不能只將地震、季風、海潮或山林變動視為威脅，也必須理解人如何長期與這些力量共存。

過去談到「韌性」，經常著重城市如何因應極端氣候、災害或基礎建設風險；然而，台東並非高度都市化的城市，因此今年策展沒有從城市工程或治理出發，而是轉向「自然韌性」與「文化韌性」。

台東位處板塊交界、中央山脈與太平洋之間，地震、季風、海潮及山林生態，長期形塑居民的生活方式。風聲、浪聲、動物鳴叫、森林與季節變化，構成具有長時間尺度的聲音環境。張溥騰認為，人無法完全控制這些自然力量，但能透過感官認識它們，並在變動中找到生活節奏。

除了自然環境，台東也是台灣族群與語言樣貌相當多元的縣市。不同原住民族群、漢人聚落、移居者，以及農業、漁業與地方產業，共同構成台東的文化面貌。這些文化未必都透過大型建築、典藏物件或觀光地標被保存，更多時候，是存在於人們說話、歌唱、工作、祭儀與日常交談的聲音裡。

因此，今年策展提出「聲音的居所」，將聲音想像為一種能夠安住、棲息並與其他生命共同存在的形式。

張溥騰表示，如果把聲音視為一種具有自身存在價值的「物種」，那麼所有聲音也都需要棲地。這個棲地不只容納人類的語言和歌聲，也包含動物、植物、風、水、石頭與震動。藝術節希望思考的是，在台東這片土地上，各種聲音是否仍有存在的空間，又能否透過記錄與聆聽，讓人重新認識它們。

「台東並不是因為寧靜才值得聆聽，而是因為它的聲音具有生命力、深度與連結感。」他說，台東的價值並不是一個沒有噪音、被浪漫化的遠方，而是不同物種、族群、歷史與生活方式，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發聲、彼此棲居。

400多件投稿選出百種聲音 居民成為地方記錄者

今年藝術節最重要的計畫之一，是擴大辦理全民參與的「台東聲景百選」。

過去數年，台東聲音藝術節邀請聲音藝術家、錄音師與聲景採集者進入不同地區，以專業的錄音設備記錄地方聲音，並逐步建置台東聲音資料庫。第七屆適逢台東博覽會，團隊希望將聲景採集從藝術家的專業實踐，擴大為一般民眾都能參與的公共行動。

張溥騰表示，徵件不限定參與者必須是藝術家，也不要求使用專業器材，只要是在台東錄下、能呈現地方特色的聲音，都可以投稿。最終共徵得400多件錄音，由五位評審選出100件代表性聲景。評審包括專業錄音及聲音工作者、地方文史工作者，以及熟悉自然環境的專家，從聲音內容、地方性、文化與環境價值等面向進行評選。

聲景百選的構想，也借鏡日本於1996年推動的「日本音景百選」。當年日本向全國公開徵集特色聲音，最後選出一百件具有文化、歷史、地方或環境意義的聲景，並視為值得保存與活用的「音景財」。

對策展團隊而言，地方聲音同樣可能成為一種文化資產。當某種工作方式、物種、語言、祭儀或生活節奏消失，伴隨它們存在的聲音也可能隨之消失。聲景百選不只要選出具有地方特色的聲音，更希望建立一套認識台東的聽覺地圖，作為未來文化紀錄、環境教育與地方推廣的基礎。

今年的作品盡可能保留民眾原始錄音，並由投稿者說明採集地點、聲音名稱與內容。張溥騰指出，藝術家可能透過歷史、記憶或聲音技術重新詮釋，但居民因為熟悉地方，往往能聽見外來者不容易察覺的細節。

入選聲景中，一件作品記錄蘭嶼郵差送信的過程。錄音裡不只有交通工具和投遞聲，也收進郵差與居民沿途寒暄、問候的對話，呈現島上人際關係與生活節奏，因此被命名為「送幸福的郵差」。

另一件來自部落的錄音，記錄居民「巡水路」的過程。部分山區聚落過去仰賴從山上接水管取水，大雨或颱風過後，水管可能斷裂，居民便須沿著山路尋找損壞位置。錄音不只留下流水與腳步，也記錄部落如何依靠共同勞動維持生活。

其他作品還包括部落青年在祭儀前接受報訊訓練時的歌聲、成功漁港糶手展開如同饒舌歌手般的高速喊價的糶手拍賣聲、不容易被聽見的台灣水鹿鳴叫、綠島潛水時的海底聲響，以及綠島人權文化園區內牢房厚重鐵門開關的聲音。

張溥騰指出，聲音本身不一定直接說明事件，卻能使聆聽者感受到場所留下的情緒、歷史與生活痕跡。

100件入選聲景可在官方網站完整收聽，也分散於台東縣境內10個微型展區，包括獨立書店、藥局與咖啡館等日常空間。台東美術館則設置主要展點，在穿堂打造一座復古電話亭，並將100件聲音分別編為三位數號碼。參觀者可以翻閱仿照舊式電話簿設計的目錄，拿起話筒、按下號碼，聽見來自台東不同角落的聲音。

張溥騰形容，這個設計就像打電話給遠方的一段記憶。原本陌生的部落、漁港、山林或島嶼，也因此與聆聽者產生連結。

從海底、魚市場到夜間聚落 用耳朵重新旅行

除了聲景百選，今年藝術節也規劃「台灣聆聽日」與「世界聆聽日」系列活動，帶領民眾離開展場，在真實環境中練習聆聽。

張溥騰表示，聲音走讀的目的，不是完整介紹幅員廣大的台東，而是選擇一個具體地區，透過不同聲音面向重新理解地方。今年走讀以成功鎮為主要基地，與台灣聲景協會合作，在7月17日「台灣聆聽日」及7月18日「世界聆聽日」辦理。

其中，「出海水下聆聽」活動與成功地區的賞鯨船晉領號合作。船隻出海後，除了讓參與者觀察海洋生物與地景，也利用水下麥克風收錄海中聲音。若環境與運氣許可，參與者甚至可能聽見海豚鳴叫。

「夜訪東海岸」則與在地環境教育單位合作，透過夜間行走、停留及聆聽，認識白天不易出現的環境聲響。夜晚視線受限，人們更依賴聽覺判斷距離、方向與周遭生物活動，也能感受同一個地方在不同時間呈現的樣貌。

「成功魚市場走讀」則從漁業勞動與地方經濟出發，讓參與者進入魚貨上岸、分類及拍賣現場。若當天有漁獲，民眾便有機會實際聽見糶手拍賣快速喊價的節奏。

另一場活動以菅宮勝太郎故居為起點。成功港在日治時期稱為新港，菅宮勝太郎曾參與當地港口與聚落發展，其故居後來被保存為歷史建築。走讀從故居出發，結合地方歷史、空間變遷與環境聲音，引導參與者認識從過去到現在的成功鎮。

8月15～16日，臺東美術館戶外草地也將舉辦聲音跨域演出與市集，邀請八組臺灣及國際創作者參與，形式涵蓋音樂、聲音藝術、即興、跨文化合作及手機互動。

其中，以色列藝術家Amir Shpilman將帶來參與式作品。觀眾可使用手機掃描現場QR Code，依照藝術家設計的指示，在草地空間中進行聆聽、身體移動及互動。作品不由舞台上的藝術家單方面完成，而是由在場民眾共同構成。

張溥騰指出，參與式創作能打破表演者與觀眾的界線，民眾不只是觀看節目，而是直接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藝術家進入地方長期田野 盼建立台東聲音品牌

除了展覽、走讀與跨域演出，藝術家駐地也是台東聲音藝術節的重要核心。

張溥騰表示，藝術節目前採雙年交替方式進行。偶數年主要邀請藝術家進行田野調查與駐地研究，隔年再於台東美術館完整發表創作成果。因此，今年受邀的六位藝術家仍在台東不同地區進行研究，作品尚未正式完成，後續將先透過論壇或階段性發表，再於下一年度透過創作轉化為展覽。

今年邀請日本藝術家森永泰弘參與駐地。他對布農族歌聲與傳統複音感興趣，駐地期間進入崁頂部落進行田野，希望沿著過去日本研究者黑澤隆朝採集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歌》（pasiputput）歌聲的歷史路徑，重新理解當代部落的聲音文化。

張溥騰指出，藝術家駐地不是抵達地方後立即收音或創作，而是必須先與居民建立關係。策展團隊會依據藝術家的研究興趣，協助連結地方社群，再由藝術家和居民以長時間的交流並建立彼此信任的方式進入現場。

在交流過程中，部分布農族居民也期待，藝術家的詮釋能讓外界更完整理解部落歌聲，不再只將複音歌唱視為觀光演出或單一文化符號「這種對話一定要到現場，才可能產生雙向理解。」張溥騰說。

回顧台東聲音藝術節的發展，他指出，活動最初來自台東縣政府與台東美術館對地方藝術節的思考。許多縣市都舉辦大型藝術季，形式卻容易趨同，台東若要建立自己的文化品牌，便需要找到與土地特質密切相關、也不容易被其他城市複製的方法。

台東美術館本身規模不大，過去縣長提出「台東大美術館」概念，不將藝術限制在單一建築內，而是將整個台東視為展場。聲音具有穿越空間的特質，山林、部落、漁港、街道與市場，都能成為藝術發生的地方。

藝術節走到第七年，張溥騰觀察，近兩年開始有更多原本不熟悉聲音藝術的民眾接觸活動。從專業藝術家採集聲景，到今年開放全民投件，藝術節也逐步從一項小眾藝術活動，發展為居民、藝術家、研究者與遊客共同參與的平台。

他期待，未來台東聲音藝術節除了持續累積聲音資料、駐地作品及地方合作，也能成為國內外聲音藝術交流的重要節點。

「希望聲音可以成為台東美術館的一個品牌。」張溥騰說，藝術節不只在活動期間吸引觀眾，也應持續保存地方記憶，促成藝術家與居民對話，讓來自不同地方的人透過聲音認識台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