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老店】愛情藏在鋼筆裡 福福鋼筆店
**賴義山是台灣鋼筆界最資深的老師傅。六十多年前，他在花蓮成立福福鋼筆店，不只賣筆還自學修筆、刻字，研發拿下6國專利的雙面可書寫鋼筆。賴義山視鋼筆如第二生命，一如武士的刀，不輕言休假、更遑論退休，但支撐他87歲高齡仍一如既往地工作，除了對筆的執著，還有愛情的力量。
23歲那年，賴義山因鋼筆與妻子曹月娥相識，但5年前，妻子車禍離世，兒孫陸續回到花蓮陪伴，同時學習修筆技術，並開設高雄分店，傳承家族記憶，也守護情牽一甲子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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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上老花眼鏡上的放大鏡，穿著一襲白襯衫、打著領帶的賴義山，挨著櫃檯上的一盞小燈，專注地在鋼筆上刻字。幾個中國來的遊客圍在3坪不到的店面嘰嘰喳喳，與其說是在等待刻字，更像在看一場現場演出。
*後山老師傅 刻字成現場秀 *
「好了，陳小宇，是哪一個？」87歲的賴義山，聲若洪鐘、不怒自威，氣勢特別驚人。被喚到名字的孩子興奮地湊向前，賴義山遞過刻好名字的鋼筆，又低下頭專注刻下一支。
即便早已是含飴弄孫的年紀了，但賴義山卻不輕言退休。自1954年在花蓮開設福福鋼筆店以來，他堅持每天親自開店、閉店，是台灣鋼筆界最資深的師傅。
其實，賴義山不只賣筆，也替人修筆、刻字，一身功夫全靠他以報廢筆桿加上戴高倍數放大鏡，苦練10年，才練就出神入化的功力，不論客人名字筆劃多複雜，他從未失手。賴義山說：「刻字最難的是力道不好抓，因為筆管很硬，刻的字又小，一滑掉，這支鋼筆就報銷了。」
筆身一定要刻字嗎？說到鋼筆就沒有半點妥協的賴義山，立刻停下手中工作說：「不刻字，掉了怎麼找回來？有了刻字，不是一秒鐘就解決了嗎？刻上日期也很重要，有時你寫一寫，忽然發現，怎麼這支鋼筆已經用了10年，你對這支筆的感情就不同了。」
洗筆結姻緣 賣獎券創福福
賴義山會走上鋼筆這條路，其實是因緣際會。賴義山的父親賴漢松是花蓮著名的相命師，不知是父親早早替他算好命，或因賴義山是家裡最會讀書的小孩，「我爸要求我7歲開始，每天寫30分鐘的毛筆字；上國小，寫一小時黑板字。練字是很討厭的事，但我現在才知道父親的功勞不小。」
肩負期待，賴義山考大學卻名落孫山，他決定轉行做生意。喜歡玩手工的他，在父親資助下，從日本買了許多模型飛機的材料，但做出來後卻苦無銷售管道，「那時我剛從高中畢業，找誰賣都不大知道？賠了很多錢。」
年少無所事事的賴義山，常替父親跑腿到花蓮光復收租、收購製作手工紙的蓪草。「有天我在河邊洗鋼筆，看有位小姐拿衣服來洗，長得很漂亮，就問她：『小姐，我有一些衣服不會洗，可以拜託妳幫我嗎？』二人就這樣認識，她也成了我太太。」
無意間提起驟逝的妻子，賴義山小心翼翼地從皮夾內層抽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背面以鋼筆字寫上「愛妻曹月娥」。賴義山笑得害羞：「漂亮嗎？我看是漂亮，別人看我不知道，哈哈哈。可惜5年前被車撞死了，但做個紀念，每天都跟我的照片放在一起。」反覆看了看照片，像是意識到不能在外人面前掉淚，賴義山抿了抿嘴，睜大眼睛，硬撐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賴義山23歲結婚，有了養家壓力，一開始他向朋友頂下賣愛國獎券的生意，可惜業績不佳。某日妻子的姑丈拿了5、6打鋼筆給賴義山，「他說你賣獎券沒什麼出路，就做做看吧。」
賴義山的第一支鋼筆，是國中時用父親給的零用錢買的。他把鋼筆當成至寶、從不外借，但要以此維生，他從沒想過，「人家東西都買來要給你賣了，你能拒絕嗎？所以我會做鋼筆全是因為姑丈。」
領帶配白衫 60年如一日
姑丈的眼光沒有錯，當時原子筆尚未問世，學生、公務員都用鋼筆書寫，鋼筆還有修理、送禮的需求，市場不小。
賴義山大女兒賴玲嫈回憶，以往過年、暑假都是鋼筆的銷售旺季，小時候每天在家裡幫忙，「我爸很辛苦，每支筆都要刻字，我們兄弟姊妹就在旁邊幫忙包裝，盒子上還要別上一朵彩帶花。」
由於買筆的客人大多是知識分子，賴義山也養成習慣，天天打領帶、穿白襯衫上班。長孫賴凱威說：「爺爺覺得穿西裝、打領帶，是對客人基本的尊重。你穿汗衫的話，大家覺得你賣鋼筆一定沒什麼sense（程度），這是他的執著，但一套衣服穿60年真的不容易。」
鋼筆店開在花蓮著名小吃「公正包子」的斜對面，有別於對街的人聲鼎沸，踏進仍維持創業初期裝潢的福福，有些走進時光隧道的錯覺。
「妳說，什麼樣的人會買鋼筆？」賴義山突然拉高嗓門、語氣激昂地把我從錯覺中拉回來，「啊？」我頓時有些結巴，他目光如炬、不容質疑，轉頭問了一旁二位同事：「你們說說看呢？」
「是優秀的人才用鋼筆。」賴義山一臉得意地解釋，「鋼筆價格是原子筆的200倍，買來還要馴筆，你要每天寫，順著自己的筆勢打磨，才能越寫越滑順，這就是鋼筆的樂趣，所以說用鋼筆的人是最優秀的人。」
拿起插在胸前口袋中的鋼筆，一如武士身上佩戴的刀，視鋼筆如第二生命的賴義山隨意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字跡工整優美。他幽默地說：「鋼筆是很精密的東西，筆要好寫，就像吃過的碗一樣，用完墨水管一定要洗乾淨。不用一定要蓋上筆蓋，否則乾掉了就要拿來我這裡住院一下，還要花一點錢。」
修理鋼筆是賴義山平時最主要的業務，他常收到來自全台各地送修的筆，不論是筆尖摔歪或是墨水堵塞，他自豪沒有修不好的鋼筆。賴義山說，通常會送修的筆若不是高級筆，就是他人贈予、具紀念意義。
自研雙面筆 勇奪6國專利
隨著價格低廉的原子筆開始普及，一支要價上千元的鋼筆逐漸乏人問津，「一支原子筆才10元，鋼筆的生意一落千丈，我沒有關店很僥倖了。」賴義山說。
儘管鋼筆客群有限，仍止不住賴義山精益求精的念頭，「鋼筆通常只有一面可以寫，有的人想要筆尖細，有的要筆尖粗，我想假如改造鋼筆的兩面，不是就能一邊粗、一邊細嗎？」
經過5年反覆測試，賴義山在2013年推出可雙面、四面書寫，以手工磨製筆尖的鋼筆，並拿下日本、美國、法國、德國等6國專利。不願透露細節的賴義山笑說：「鋼筆靠筆尖跟筆舌相互配合才寫得順、不斷水，所以這二個要很正常，就這麼簡單。」
愛妻車禍逝 兒孫攜手開枝
隨著子女長大成年，陸續外出工作，只剩賴義山和妻子曹月娥守著鋼筆店；5年前妻子車禍過世，大兒子賴志寬開設工作室替父親磨製筆尖，二兒子賴立卿、長孫賴凱威決定回花蓮協助家族事業。
白天在飯店工作的賴凱威，去年拿到政府補助，拍攝了紀錄爺爺工作的影片。賴凱威說：「他們夫妻感情很深，每天一起去散步，後來阿嬤離開後，阿公有點低落，我就決定從台北回來。」
「我爸媽的姻緣，是因為我爸去河邊洗鋼筆開始，我想他現在還一直守著店，應該跟我媽有關。」賴玲嫈說：「我爸從不顯露他的喜怒哀樂，但每年掃墓時，我爸都會支開我們這些孩子，一個人在我媽的墓前說話，我聽不到他說什麼，但他眼睛紅紅的，在哭。」受日式教育的賴義山，堅守嚴父尊嚴，不輕易在子女面前流露情感。
聽我們說起賴義山將妻子的照片收妥在皮夾內，賴玲嫈相當吃驚，「真的嗎？我們沒有人知道。以前他們每年都會一起出國，可是自從我媽走了，我爸就再也不出國，他說沒伴，沒意思。」話剛說完，賴玲嫈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2年前，為了服務西半部的顧客，長年在高雄工作的三子賴立平，回鄉學習了父親的技術，在姊姊賴玲嫈經營的餐飲店旁開設福福鋼筆高雄店。賴玲嫈說：「很多人都說花蓮好遠，想維修或想買個小零件都很麻煩，我爸就叫我弟在高雄設點。」
「人家說青出於藍，但我覺得我們小孩子真的沒有人可以跟我爸比，像他這麼有毅力，做這個行業這麼持久。」樣貌與父親神似的賴玲嫈，將父親的照片與鋼筆店的故事大圖輸出，掛在餐飲店旁的牆上，「有時候我在那邊洗東西，抬頭看到牆上的我爸，都會嚇一跳。唉唷！我今天不能偷懶，一定要很努力，就像他一樣。」
顧客這麼說 寫感流暢
我們從台北搭觀光列車來，在這附近瞎遛達時，看見這間很有懷舊感的店，就進來看。他們的鋼筆滿特別的，兩面都能寫，反面還可以作畫，很好玩，是以前沒有體驗過的，寫起來手感也挺流暢，我想買回去紀念。
福福鋼筆
福福鋼筆（老店）
- 地址：花蓮縣花蓮市中山路148號
- 電話：（03）832-7097
福福鋼筆高雄分店
- 地址：高雄市自強三路53巷71號
- 電話：（07）332-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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