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新聞調查報告／追一塊地五種補貼「起跳」！補貼之國連續十年補助年砸千億 福利撒幣弱化農業未來
監察院曾經點名三個部會：農業部，經濟部和勞動部，浮濫發放補貼，造成國家財政負擔；其中農業部背負「福利」照顧農民的責任，每年花錢做天災補貼，公糧收購等，花費很龐大；統計這十年，相關福利和補貼的金額每年高達一千億！但產業有升級嗎？我們先從烏來一塊地可以拿高達五種補貼補償看起。
一塊地五種補償 補貼之國的現場
「這塊地，每條蟲都吃得肥嘟嘟的」。在新北烏來的山坡地上，烏來泰雅農產合作社理事主席周志國驕傲地介紹有機耕作成果，他的高麗菜被蟲吃到坑坑巴巴，農場裡常見蝴蝶現蹤，證明這七年來他耐心培土、無毒無害耕作，保護土壤水源，取得生態平衡。
但農場另一頭，附近的部落農友們面露愁容，聚集討論該不該申請有機、或友善耕作，因為有益生態的農法、每公頃每年可獲農業部3到8萬元的補助，但這裡的農友多半是原住民保留地的地主，另外領有禁伐補償，依《禁伐條例》明定，一旦申請禁伐每公頃每年獲3萬元，地主須維持國土保安、水土涵養，不能開墾，形同林地列管，配合法令要求，而中央則以補償金回饋地主。但是法令第七條規則，一旦有「促進利用」也就是有脫離列管事實，補償金必須返還原民會。這筆補貼從2025年起更加碼一倍，拉齊與造林獎勵金的距離。
「我們種菜、挖竹筍，算不算促進利用」？一塊地兩邊補助都領的農友激動起來，擔心禁伐補償被追回，而培土七年的周志國則表明，投入有機投資七年了，他也問過農糧署，承辦人員口頭說，「兩邊都領並不違法」。輔導有機耕作的台灣原住民族學院促進會秘書長金惠雯觀察，附近農友一公頃每年領取十幾二十萬不是問題，種的是竹子可任由竹筍生長，農友也不需達到最低產量，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土地的正確地點。
台灣有關耕作的補助很多，老農津貼、休耕補貼、轉作補貼、作物保險補助、環境基本給付、天災救助…。我們調查發現，在全台灣一地多領這不是個案。政府為了維持農民生計、避免農地荒廢，設計出層層疊疊的補貼制度，卻讓補貼成為農民收入主力來源，是否以耕種維生卻不是重點。
補貼跨多部會 一地多領遊走灰色地帶
輔導農友的金惠雯頻頻提醒「你們的地大部分都是竹林地，你們有沒有認真在寫生產記錄啊，從去年拿到錢之後，有沒有進去竹林地走一走、看一看」。近年台灣政策鼓勵環境永續，友善土地，光是2024年有機和友善、全台補貼約12億。「如果你沒有落實友善土地，只是想拿補助的錢，那就不該拿！那不是我，我沒那麼貪。」一位50多歲的原住民地主很坦白的說。
記者發現烏來地區多重補貼一地多領的詭譎怪象，來自原住民保留地每公頃每年 6萬、竹林疏伐 3萬、有機或友善每公頃上限8萬、水庫上游的水保回饋從數千元到6萬、在桃園市復興鄉還有碳權獎勵每公頃8千元，另外農產品可以。林林總總，不分族群，碎地也依比例發放，每年可領一次。 能說是「有土斯有財」嗎？算一算，補助很驚人。一位原住民地主笑說:「那天我一看帳戶，哇！怎麼那麼多錢！」原住民協會促進會秘書長金惠雯直言，她曾幾度提醒、多重請領要謹慎「我幫他們算過，一公頃好像領個十幾二十萬不是問題，各式各樣的，什麼台電的回饋金，把那個讓塯公可以開圳，就是這樣一直疊加下去，算一算很多錢呐。」
補貼合法，但重複疊加的制度合理嗎？金惠雯說「就像我剛其實在暗示他們說，你們竹林根本就很多年都沒有上去看，也搞不清楚自己那塊地在哪，沒有真正田間管理，也非認真看待農業這件事」
其實原民會早在2016年的禁伐補償條例明定，原住民保留地若有「促進利用」而領有其他中央機關發的補助，禁伐補償這筆必須歸還，因為當初是國家要保育山林，原住民族犧牲土地使用權利、政府每公頃補償3萬元，2025年加碼到6萬，現在若在土地有農業行為，在土地收穫竹筍，還能算「禁伐」嗎？
記者再詢問農業部，一概迴避「重複補貼」的問題，地方承辦人則表示只負責受理申請，不會審核是否有耕種事實，正在調查有機友善補助政策，到底有多少實際產出。兩個部會統合勾稽的主要機關究竟是誰？詢問禁伐補償的主管機關原民會，副主委杜張梅莊則表示「若你變成重複，禁伐也領了、促進利用又領，這是不可以的。」
金惠雯認為，他輔導部落多年，看到農友的土地被限制使用，衝擊生計獲得多重補貼都是事實，每一個政策出發點都不同，重複領取也非投機取巧，「應該反問，農民如果把竹木都砍掉乾脆做露營區，對台灣山林會比較好嗎？」政府應該檢視政策設計出合理公平的制度。
預算膨脹與資源錯置 產業升級空間被壓縮
補貼影響了什麼？2025年農業部預算逼近1700億元，超過八成用於各類補貼與救助，我們回看過去，在十年前2015年，補貼性質的決算金額已突破一千億新台幣大關，十年砸下近一兆元，但這個兆元產業，是否讓農業全面轉型升級，農民生活更好？
台灣稻子產量太多，公糧收購加上貯放管理，每年花掉接近兩百億，政府積極輔導農民轉作雜糧，農地的休耕獎勵、契作補貼、有機友善補償等項目都有獎勵，像契作大豆、小麥等雜糧作物每公頃最高7萬元，稻田休耕期除了每公頃4.5萬，種植綠肥、景觀作物另外有補貼。同一時間原保地禁伐補償從2016年每公頃2萬元漲到6萬元。
這些補貼雖短期內穩定農民收入和原保地地主，卻造成預算膨脹。監察院調查顯示，農業部多次出現「溢發」補貼、預算超支。更令人憂心的是，真正用於農業科技升級、產業創新的預算僅佔不到3%。補貼成為農業政策主旋律，產業升級與出口拓展的空間被嚴重擠壓。
農民習慣補助，多年前一位前農委會主委就曾經調查連續五年坐領休耕補貼的農地主資料進行勾稽，結果發現領取休耕補貼的前十名大戶，掌握的農地面積都在5公頃以上，前三名更分別高達29公頃、22公頃與9公頃，這還只是當年的數字。
如果以休耕補貼每年每公頃兩期合計9萬元計算，這名全台最大的休耕農地主掌握29公頃農地，一年可坐領261萬元，連續五年累計已領取超過1300萬元的休耕補貼。
這樣的補貼制度，到底有沒有幫到農民？從2014年台灣農業出口產值52億美元，到2023年反而跌到48億美元來看，補貼連年超支，卻沒有讓產業受惠；一位農業圈人士表示，這麼多年來，學者專家認為補貼政策已讓農民產生依賴，呼籲改革就像狗吠火車；不願具名的縣政府處長更直言，農民福利很好，上班族納稅則是一毛錢都躲不掉，他勸朋友換個農民身分加入領補貼行列。農業部在法定義務必須執行的事項中，最龐鉅的支出是老農津貼，僅管這幾年雷厲風行查假農民，但每年補貼總額仍有450億，比重是農業部福利性質預算的近四成。
天災農損確實該救助 但過度依賴 產業難自立
我們走訪幾個縣市的農業現場發現，水最深的補貼就屬「天然災害救助金」，也就是天災颱風、寒害等造成農損；這筆錢是中央政府核撥公務預算給農業部，以救助金之名讓農民「復耕」，政策美意是快速撥款，讓農民趕上季節重新種植，但後來卻走向變形廣發，譬如果樹受寒害兩三個月之後，地方政府回頭向中央申請農損，但是錯過了開花結果，不能復耕但補助照發。長期觀察農業政策的農經專家文章(化名)說，冬天寒害、夏天颱風，「今年過了一半，不是哪種水果有拿到補貼，而是有哪些水果還沒有被補貼到？每年都玩這一招」 。
文章說的領補貼大宗，芒果和荔枝是常客；今年芒果受到低溫影響，導致開花不結果，但有農友反映，開花不是一次開完，可能分兩到三次，也就是整個產期拉得比過去長，但總產量不一定比往年少；但補貼政策招來的亂象是，果農每每在收成初期放風聲「今年芒果會少個幾成」，來抬高產地價格並向民代喊發補貼！這樣的「哀號行銷術」是業界不能說的秘密，農民、批發市場隱而不揚。
文章就連續看了幾次讓人啼笑皆非的芒果行銷術「年初說芒果空包彈，結果率太差要求補貼，有一年芒果收成，三月說會減產兩成，但是到六月說，超產三成拜託農業部幫忙賣……好幾年都這樣」。一位農會人員私下向記者說，芒果今年的確「凍」到產量減少，但緯度最偏南的地區，地形影響通常較晚收成，過去別人受害這一區產量很平穩。但今年寒害這一區也屬救助金發放地區，能申請嗎？「我不清楚」，農會人員幾個字盡在不言中。
世界各國的趨勢都是把風險移轉到保險，這也是農業部降低天災補助的一張王牌，怪的是農民不買單，因為商業銀行的理賠太嚴格，於是又出現亂象：政府一邊發補助，一邊推農業保險，政策左手打右手，芒果2025年的保險率只有0.4%；而監察院的審核意見直指，農作物保險花錢補貼，但保險率「不增反減」，要求農業部檢討。
陳李農改研究團隊執行長李武忠過去擔任雲林縣農業處處長，他認為天災救助的認定不夠精準，是長年的陋習，法令明定農損20%以上才能求救，但事實是「一個公所人員要跑五十戶，一百戶，只能到現場拍照，讓農民簽名具結」，記者更發現一旦中央在災後喊出「從寬、從速、從簡」，勘損人員接受申請文件即可，農民獲全面普發，農損程度是否符合災損卻沒人追問。
台灣的天災救助文化，「讓農業寵壞了這群巨嬰」，文章感慨的還有產銷失衡問題；長期以來只要出現農產品格崩盤，政府馬上引入進口貨平仰物價，對耕作數量無法精準掌控，農民和政府之間也無法互信。
許多民眾對於台灣的多重補貼政策感到憂心，認為長期依賴補貼，確實讓產業逐漸失去自主創新與升級的能力。補貼雖然短期內保障了收入，但也讓農民對市場風險的敏感度降低，缺乏轉型與創新的動力，甚至出現「不種也能領補助」的現象，補貼不應成為產業永遠的「藥單」。
產業升級的關鍵抉擇 走出「補貼陷阱」
補貼政策存在其必要性，但台灣農業已陷入「補貼陷阱」。大量資源投入福利補助，真正用於產業升級、科技創新的資金有限。李武忠觀察，政府在智慧農業執行進程緩慢，「問題在執行的那些都是點，沒有辦法連成線，更沒有辦法連成面，智慧農業不是臺灣農業的主體」。
監察院與專家多次呼籲，應檢討補貼結構，將資源導向產業轉型、技術升級與市場開拓。2025年，農業部修正天然災害救助辦法，調整現金救助及低利貸款項目及額度、依產季劃分長期作物品項、提升契作獎勵金等新措施，但產業升級步伐仍緩慢。
未來，唯有從根本檢討補貼制度，痛定思痛訂下目標，讓補貼總額照計畫年年下修，並將預算用在強化產業創新動能，台灣農業才能擺脫「撒幣」困境，實現永續發展。李武忠希望台灣能講一個全新的、充滿希望的農業故事，「未來我們農民可以在室內吹著冷氣，穿著襯衫，用APP就能操作農場的工作，出來的成品賣到全世界」。讓農業脫胎換骨，才是補貼政策最終應追求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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