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 6 歲兒子，一起去日本留學
Photo Credit：CATHY YANG 提供
最近和 6 歲兒子太郎參加一週的「保育園留學」回來，雖然累但非常充實飽滿。這次我們前往的是日本岐阜縣的美濃市，一個過去以造紙產業聞名、目前住民約 1.8 萬人左右的古鎮。
「保育園留學」顧名思義：白天太郎去小鎮上的美濃保育園上學，我則在鎮上的共享辦公室遠距上班，算是把平日在城區工作和上學的模式整個搬到鄉間，體驗一週的 Long Stay。
而這個有趣特別的模式，是由民間機構（Kitchhike 公司）所創建的 Program，其英文名稱叫做 Japan Preschool Exchange：旨在日本各個地方縣市結合當地的保育園、附近的住宿設施和共享辦公室，媒合各大城市的家庭前往鄉間體驗一到兩週的時間。由於「保育園」（ほいくえん，制度和我們熟悉的幼稚園、托兒所均有所不同）在日本屬於社會福利機構，這個 Program 背後也有得到日本各地方政府的支持，結合了地方創生的概念。
日本的城鄉差距大，像太郎平時的保育園沒有戶外庭院，鄉下的保育園有山有海，帶來很多新鮮的刺激。太郎個性比較小心謹慎，我從去年初就開始慫恿他「留學」，他一直反對，直到今年升上大班，可能對自己比較有自信了，才同意如果有河可以玩水，他願意參加看看。這也是我們挑選這個位於長良川旁小鎮的原因。
單人運營的長良川鐵道（左）及沿路上的長良川（右）。圖／CATHY YANG 提供
與鄉間寺廟比鄰的保育園，全然不同於都市的體驗
從保育園留學的網站上預約後，出發留學前兩週會被安排跟園方做電話訪問，事先確認一下托育的注意事項，如小孩有沒有過敏、熱痙攣史等等特殊需求，溝通中園方聽起來已經很習慣這個新模式了。我順道一問，果然夏天期間他們每週都有「留學生」，我們造訪的這週更是多達 6 人（其中一組是三兄弟），所以園方這邊從保育士到小孩、家長們都很習慣有外人進進出出、見怪不怪了。
實際造訪現場，美濃保育園跟一座寺廟蓋在一起（很妙），所以上學時要穿越寺廟到深處的保育園棟，還沒進到門口，就見到園方養的大型陸龜、鸚鵡、小雞們和魚群，很是熱鬧。上學第一天，太郎在門口開始緊張起來，老師熱情迎接，送進去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我其實有點忐忑，不是很篤定太郎能馬上適應。第一天下午接他的時候老師說班上男孩們先主動找他聊天，聊著聊著幾個男孩們就開始一起玩了。我看紀錄上午餐也有吃、午睡也跟著睡，那應該是沒問題了。放學時太郎更興奮的撐開雙手，跟我形容美濃保育園的泳池有多大（其實是平常的保育園太小），這個水男孩有水為天，我們放學後馬上奔去長良川河邊續攤。
保育園養了兩隻大陸龜。圖／CATHY YANG 提供
頭過身就過，第二天以後太郎果然越來越適應，開始向老師同學分享關於爸媽的事情、以及自己在台灣的姊姊和阿公等等。這裡的玩具、教具儘管不如城市保育園那麼多元，但太郎每天還是很開心地用各種廢材做東做西。保育園有提供聯絡簿，加上放學時會簡單說明一下當天的狀況，所以我完全放心。聽其他較幼齡的留學生媽媽說小朋友適應比較花時間，我覺得等到大班才留學似乎是對的選擇，還有這裡的托育時間短（8 小時），對太郎來說是變輕鬆了，應該也是一個容易適應的原因吧。
給「留學家長」們的配套服務
這次留學期間，我們住的是萬豪酒店旗下的萬楓（Fairfield Marriott），這是保育園留學方案中提供的 3 個住宿選項中最經濟（其他兩個是獨棟的），也是離河畔最近的。萬楓這個品牌在日本據說主打設在公路休息站（道の駅）附近，以簡約、溫暖的設計質感，並簡化飯店服務內容和樣式，以圖旅客花更多時間去當地探索、在地消費。這次的飯店裏沒有餐廳、沒有酒吧，只有咖啡機提供基本飲品，也有付費型洗烘衣機，並大方的讓我在門口停租來的媽媽腳踏車（哈），就這次留學的需求來說已算足夠了。
岐阜美濃的萬楓酒店（FairField by Mariott）（左）及從酒店眺望的鄉間河畔（右）。圖／CATHY YANG 提供
而白天工作的地點，則安排在 WASITA MINO 這個共享辦公空間當中：它位於美濃的卯建觀光鎮上，是由百年老長屋改建的建築物，目前一部分空間租給本地公司，一部分作為共享辦公室之用。每天駐點的經理，本身也是一個從都會帶著小孩移居鄉下的媽媽，所以距離感保持得很好，不乾不粘。她說鄉下小鎮還是以製造業為主，能遠距上班的有限，這裡主要的使用者是設計業（如從城市來出差時使用）和零星的單次使用者。所以目前保育園留學的家長是這裡的熱群。
「留學」期間，WASITA 還會提供一個保溫杯，讓都市來的家長們可以拿去附近的特約合作本地商家，每天兌換一杯免費的飲品（茶或咖啡），藉此促進彼此之間的對話機會，這個概念很棒。我第一天就造訪一家「超在地」的老咖啡店，一進門便見到 3 位約 80 歲代的阿嬤在默默吃便當，阿嬤們看了我一眼，便幫我叫了老闆娘（目測也是 80 歲以上的阿嬤），老闆娘駝著背緩緩的幫我弄咖啡，還包了一些小餅乾給我，讓我怪不好意思的。是個很有趣也溫馨的體驗。
在 WASITA MINO 共享辦公室工作了一周。圖／CATHY YANG 提供
行的方面，這次留學完全靠當地大眾運輸、加上租來的媽媽腳踏車，所以移動範圍大約也就方圓 2、3 公里左右，除了有天我們放學後一起乘長良川鐵道去子寶溫泉（みなみ子宝温泉）。子寶溫泉很妙，它就蓋在車站，一出月台等於進入溫泉（反之亦然）。我們一大一小泡湯才 400 円，還有長良川鐵道的車票優惠，環繞在山林裡有如秘境溫泉，戶外湯有蜻蜓相伴，室內也有附食堂和榻榻米休息空間，但很可惜這裡據說 9 月底就關閉了。
極簡中的寧靜與富足
長良川鐵道前身是日本國鐵的越美南線，行駛在岐阜的中南部。它只有一節車廂，櫻花季的觀光知名度挺高的。每天來回共 20 多班次，頭一天搭乘時我還在琢磨月台哪邊是順行、哪邊逆行，後來發現不對！人家鐵軌只有一條，月台當然也只有一個啦！讓人自嘲憨人傻傻的分不清楚。
而這種簡單，似乎也是一種完好。有一天我沒時間吃午餐，去辦公室一旁的小蛋糕店打算捎點吃的，小蛋糕店的冷藏櫃小得像日本城市車站月台上 KIOSK 的小飲料櫃一般，蛋糕大約也就 5、6 種吧。一進門大約兩歲的男孩先出來跟我打招呼，老闆娘媽媽笑笑的趕緊跟上來應客。平常在大城市裡肯定會覺得選擇太少，但是在這樣的環境條件下，我卻沒有那種「覺得不夠」的困窮感。
美濃卯建觀光鎮上的店家們開店日都設定得很省耗，平均週休 3 日、有些週三週四和週末都店休，有一家蕎麥麵店中午 11:50 開店我第一個去吃（非常美味），再過一個多小時我去索咖啡經過時卻發現它已賣完本日數量休息了。這種「這樣就夠了」、「休息了」的精神，對我來說卻正是這次小鎮留學行的魅力，或者說是帶給我啟發反省的點吧。
美濃卯建老鎮（うだつの町並み）。圖／CATHY YANG 提供
怎麼說呢？先講回保育園吧：美濃保育園的標準托育時間是早上 8 點到下午 4 點，比我們平常居住的川崎市保育園的標準時間整整少了 3 小時，雖然下午應有延長托育（一般日本保育園都有付費制的延長托育功能），但每天 4 點去接的時候，大約八成左右的孩子已經被接回家了。
不要小看這 3 個小時哦。
我平常很少有機會可以在下午四點接太郎，這次經歷了一週（強制性的）時短勤務，工作方面的焦慮先放一邊，我們在天還亮著的 4 點去河邊扔一小時的石頭（男孩真的是這樣樸實無華）、去泡溫泉、悠緩的跟孩子吃飯、一起看電視，那種充足感實實在在沈甸甸的，就是很享受時間的充足感。
沒下雨的傍晚我們都在美濃橋邊丟石頭（左）及美濃橋畔美景（右）。圖／CATHY YANG 提供
我覺得也因為這 3 個小時，美濃保育園的大人們有餘裕接納外人每週每週的來，一點不像交差了事。這週本來還有一天放學園方準備辦交流會，讓本地和留學家長孩子們交流互動（後因颱風和流行病而停辦）我們道別的那天，老師剪貼了三頁太郎活動的照片和評語送給我們。我想著這個手工是每週每週的在做，想像那背後的能量和餘裕，突然會覺得說，平常每天轉陀螺轉得……好像有點慚愧。（你說城市裡的保育園會有這樣的餘裕嗎？）
臨別時老師剪貼了卡片給我們（左）及和城市相比寬闊的保育園空間（右）。圖／CATHY YANG 提供
你可能會說，人家歐洲人也是這樣每個夏天放長假、平常早早下班，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在轉陀螺似的現代日本大都會社會，你大多只能跟著一起轉，或者接納被邊緣化一陣子。每個帶孩子的媽媽（還有爸爸），都在尋找一個自己能接納的轉速、平衡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和餘裕）吧。所以身處在什麼樣的大環境裡，還是很關鍵的。
考量周全且有意義，地方創生的具體實踐
整體來說，這次留學過得遠比當初想像中要順利，美濃保育園的「留學制度」感覺已經十分順暢地進行，當地大人小孩們也都很習慣、十分接納外來者，對於我這個外國人的存在也不大驚小怪。這其實有點出乎我原本的想像（過去對日本鄉下的既定印象就是比較保守閉塞，結果反而是我的腦袋太舊了沒更新）。
而保育園留學的配套也做的不錯，對於沒有車的家庭，也想到如提供租賃媽媽腳踏車等方案，甚至連安全帽、雨具都有。從保育園到飯店大約城市公車兩站左右的距離，讓小孩用走的太累，有腳踏車基本上解決了大部分的交通問題。
人口較少的小鎮，公車點、班次都非常有限，但現在日本鄉下多半有社區巴士（Commuity Bus），像美濃市便有「のり愛くん」，30 分鐘前電話或手機預約，來的大約是計程車或小巴，可以載你去市內一百多個點，大人一次 300 円，65 歲以上 100 円，公車價格卻幾乎是計程車的服務了，很方便。
因為受到颱風影響，東海道新幹線停駛數天，最後我們決定在週五中午提前結束留學，乘 JR 高山線特急列車從美濃北上往北陸的富山，再從富山一路新幹線返京。下午一點多出發，到家時已經是晚上 11 點多，大家都累趴了。因禍得福的是，這條意外搭乘的 JR 高山線真是一條日本的秘境鐵道，經過壯麗的山谷河川，無數的小水壩和田園村落，還有像下呂這樣的深山溫泉鄉，以前造訪過的白川鄉合掌村，也在沿線的高山站附近，讓我對這趟路上美麗的自然景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的好美啊。
雖然收穫飽滿，但在新環境裡一週生活下來也累積了不少疲累，週六趕緊帶鼻水留不停的太郎去看耳鼻喉科，被診斷是中耳炎的前兆，再晚一步就要中招了。晚上我跟太郎躺在床上，兩個人都笑著說，還是躺在家裡的床最安心舒服了。希望他回到平常的保育園時，能帶著一點新的視野和感覺，跟朋友們分享關於那個在河旁邊的保育園生活。
美濃保育園大門口。圖／CATHY YANG 提供
2021 年起步的「保育園留學」專案，目前在日本正慢慢地奠定知名度，每年都有新增合作的保育園，也開始發展出小學生留學、保育士留學等 spin-off 版本。透過孩子們在當地保育園的生活，孕育出整個家庭與當地的關係，是一個深度慢遊的新模式。這個模式能在市場上成功，除了國家夠大、城鄉差距拉開來之外，更表示日本的鄉鎮地方（包含政府）具有一定程度的開放和包容度、而遠端工作文化也達到一定普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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