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 智慧眼鏡踩上 AI 治理紅線：從私密影像到臉部辨識，風險一路擴大到公共空間
當 Meta 積極把智慧眼鏡變成下一代 AI 裝置入口，關於隱私的爭議也不斷浮現。瑞典媒體調查指出，Meta 智慧眼鏡拍下的私密影像，可能流入人工審查與外包資料處理體系，讓智慧眼鏡背後的資料治理問題引發關注，更進一步成為 AI 治理的新壓力測試場。
Meta 想把智慧眼鏡做成下一代入口，但產品承諾與治理問題同時浮現
2025 年 9 月，Meta 創辦人祖克柏（Mark Zuckerberg）在矽谷的發表會上，將這款與眼鏡巨頭 EssilorLuxottica 合作生產的 AI 智慧眼鏡「Meta Ray-Ban」定位為整合即時翻譯、臉部辨識等功能的全能助手，並希望它成為可與智慧型手機競爭的裝置。這款產品在 2025 年迎來銷售大爆發，銷量飆升至 700 萬副，是前兩年總和的三倍多。
不過，近日瑞典《Svenska Dagbladet》與《Göteborgs-Posten》的調查指出，Meta 在全球聘用外包公司處理私人影像與敏感資訊，讓這款產品背後的資料處理鏈浮上檯面。
《Svenska Dagbladet》表示，Meta 的外包商 Sama 在肯亞首都奈洛比擁有數千名資料標註員，他們堪稱是「AI 革命中的體力勞動者」。他們負責替 Meta 的 AI 系統標註影片、影像與語音資料，在螢幕上框出物件、標記像素，以訓練下一代智慧眼鏡變得更聰明。該調查採訪 30 多名 Sama 不同層級員工，其中多人直接參與 Meta AI 系統的標註工作。
受訪員工表示，他們看過浴室、更衣、裸體、性行為、信用卡與其他高度私密內容。有員工回憶一段令人不安的畫面：「我曾看過一段影片，一名男子將眼鏡放在床頭櫃後離開房間，不久後他的妻子走進來換衣服。」 部分被拍攝者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記錄，有員工在受訪時甚至指出：「在某些影片中，你可以看到有人去廁所，或正在脫衣服，我不認為他們知情，因為如果他們知道就不會錄影了。」另一名員工也直言：「從客廳到裸體，我們什麼都看得到。」
《Svenska Dagbladet》報導，這些標註員除了處理影像，還會進行語音與文字的轉錄，以核對 Meta 智慧眼鏡 AI 助理對使用者提問的回覆內容是否正確。這類審查同樣包含大量敏感資訊，一名員工就透露：「我們看到的聊天內容可能涉及犯罪或抗議，不只是打招呼，還可能非常黑暗。」
問題不只在隱私外流，更在「使用者以為自己有控制權」
《Svenska Dagbladet》與《Göteborgs-Posten》的記者實地走訪十家 Meta Ray-Ban 眼鏡零售門市，發現第一線銷售人員對產品的隱私機制缺乏了解，甚至給出錯誤資訊。多家門市銷售人員曾向記者保證，使用者可以完全掌控並自行決定要分享哪些資料，甚至有人明確表示「沒有任何資料會分享給 Meta」，或深信「所有資料都只會留在手機的應用程式裡」。
然而，當記者實際購買並進行測試，在應用程式設定中勾選「不分享」額外資料，並嘗試在無網路連線的狀態下使用時，卻發現 AI 助理根本無法運作。實際檢視隨附產品的 QR Code 連結與 Meta AI 的使用條款，更會發現巨大的落差：條款清楚載明，在某些情況下，Meta 會審查使用者與 AI 的互動內容，而且「這種審查可能是自動化，也可能是人工進行」。條款同時寫明，AI 服務可能儲存並運用使用者分享的資訊，將防範外洩的責任推回給消費者，提醒使用者「不要分享不希望 AI 保留與使用的敏感內容」。
瑞典隱私保護局（IMY）的安全專家 Petter Flink 對此指出，多數使用者根本不知道幕後發生了什麼事，但 Meta 藉由這款產品從使用者日常生活中萃取出的細節數據，其價值遠高於眼鏡本身。
除了資料強制上傳的疑慮，《Svenska Dagbladet》還引述前 Meta 員工的說法指出，雖然進入標註系統的資料理論上會將人臉自動模糊化，但這套匿名機制並非每次都能如預期運作，「演算法有時會失誤，特別是在光線不佳的情況下，某些臉孔和身體會變得清晰可見，」肯亞的標註員說。
當資料處理方式、同意機制與匿名化措施都出現疑問後，這場爭議也不再只是產品設計問題，而開始升高為監管問題。
Meta 智慧眼鏡點燃歐洲治理警報
目前歐洲議會議員已強烈要求歐盟執委會出面說明，因為有報導稱 Meta 智慧眼鏡在未經當事人知情的情況下拍下私密場景。歐盟《一般資料保護規則》（GDPR）嚴格要求，在蒐集與處理個人資料以訓練人工智慧前，必須提供清楚資訊並取得明確同意。此外，若要把歐洲使用者的資料出口到未獲適足性認可（adequacy recognition）的國家，必須具備額外的合約保障措施，而目前作為 Meta 外包基地的肯亞，就是未獲適足性認可的國家。
為此，負責監督 Meta 是否遵守 GDPR 的愛爾蘭資料保護委員會（Irish Data Protection Commission）已接獲通報並介入了解。同時，這起事件還引發了更廣泛的政策角力：歐盟議員們正呼籲執委會審視即將推出的「數位綜合草案」（Digital Omnibus package），因為批評者擔憂，該法案可能會為了促進 AI 發展而放寬資料使用規則，反而在此敏感時刻稀釋了現有的隱私保護屏障。曾多次控告 Meta 的隱私倡議組織 NOYB 更警告，一旦私人素材被餵給 AI 模型，使用者實質上就永遠失去了對資料的控制權。
然而，歐洲監管體系面對的，還不只是資料蒐集與跨境傳輸本身，當智慧眼鏡進一步加入臉部辨識能力，風險也從個人隱私延伸到公共空間。
當智慧眼鏡開始認人：風險從個人隱私擴大到公共空間
另一方面，《The Verge》專欄文章指出，Meta Ray-Ban 智慧眼鏡配有前置相機與鏡片顯示功能，其低調、不顯眼的外觀讓人難以察覺它具備錄影功能，這使其成為一種「新型態的竊聽器」（novel kind of a wiretap）。另外，這款眼鏡即將推出的新功能「Name Tag」，更會利用臉部辨識來識別使用者在現實世界中看到的人。
《The Verge》也引述《紐約時報》檢視的一份內部備忘錄表示，Meta 內部刻意選在一個「動態政治環境」中推出這項極具爭議的功能，因為他們預期那些原本會出面抵制的公民社會團體，資源正被其他更迫切的政治與政府監控議題給分散。
《The Verge》尖銳地評論，走在公共空間並不代表民眾同意讓隨便一個陌生人蒐集自己的臉部資料與姓名，這將讓人們在進出猶太教堂、同志酒吧或墮胎診所時，面臨被肉搜或騷擾的巨大風險。更令人擔憂的是，當這副眼鏡在全球收集他人的行蹤與身分資料並傳回 Meta 的中央伺服器後，這些龐大的資料庫極易被政府單位索取，淪為國家監控與種族針對的工具。
Meta 智慧眼鏡爭議真正揭露的，不只是單一產品的隱私漏洞，而是 AI 穿戴裝置正把資料蒐集、人工審查、跨境傳輸與公共空間辨識風險，壓縮進同一個日常入口。當科技公司愈想讓裝置「更懂你」，治理機制是否跟得上，將成為下一波 AI 競爭的關鍵分水嶺。
＊本文開放合作夥伴轉載，參考資料：《Svenska Dagbladet》、《Dig.Watch》、《The Verge》，首圖來源：M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