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人數比小學多！80歲開始學畫畫，畫「佛跳牆」拿骨灰甕開玩笑…宜蘭爺奶描繪人生最燦爛時光
作者 : 蔡碧月
圖片 : 姚玟提供
手抖的、固執的、封閉的，印象裡中人老了就死氣沈沈不愛學新東西。然而，在宜蘭礁溪德陽社區裡有一堂不一樣的「星期三畫畫課」，有別於簡單手作或照著影片畫，班上80~90歲的阿公阿嬤們聊生活畫時令，與變裝皇后共舞，氣氛歡樂、畫作精彩。
負責帶領的年輕藝術家姚玟說：「很多人以為長輩保守，但這些年相處下來，我發現他們不是不開放，只是很久沒有被尊重、被聆聽，被邀請進新的對話裡。」
「老師，我們今天要畫什麼？」在星期三畫畫課上，阿公阿嬤一臉期待。6年前這一班才20多人，如今暴增到40多人，比小學還多。課堂上很少人缺席，不得已請假還會連聲道歉，甚至主動補交作業，讓這裡不像長照教室，更像是一期一會的珍貴人生畫室。
負責帶課的姚玟是典型的科班生，從小到大學美術，讀研究所時答應母親、也是社區總幹事邀約，26歲研究所畢業後返鄉教畫畫，希望讓長照據點除了運動課，也能有藝術交流。
不教畫得像，只教畫出想畫的
德陽社區有三分之一的長輩超過90歲，是標準的高齡少子化鄉村。姚玟記得很清楚，一開始大家都很緊張，會說：「我沒拿過畫筆，我不會啦。」對他們來說，畫畫是個大挑戰。
她不強調技巧，而是引導。像是基礎描形課，先從描繪自己的身體、譬如手掌開始，不求畫得像，而只要畫出自己想畫的樣子。「因為創意這件事，每個人都不一樣。」
進階一點的課程，從生活出發。快過年時，她帶大家畫「粿」──發粿、菜頭粿、包仔粿……阿公阿嬤聊到石磨、粿葉，眼睛都亮了起來。「這些都是他們熟的東西，這時候他們是老師，我是學生。」
引起好奇心，放下刻板印象
因為非洲豬瘟的新聞，她帶大家畫豬。「一畫豬，他們馬上開始講以前怎麼養豬，用什麼飼料盆，怎麼拔地瓜葉給豬吃，那些我完全沒看過的畫面，全都出來了。」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變裝皇后」這堂課。一開始，她先給大家看照片，問漂不漂亮？阿公阿嬤在不知情下紛紛說：「屁股好翹喔！」「好漂亮！」等她揭曉「她其實是男生」時，教室立刻一陣躁動。沒想到開始作畫後，長輩們畫得特別認真，甚至有人自責：「她那麼漂亮，我怎麼畫醜了。」
姚玟說，鄉下保守，稍微打扮得和平常不一樣，就可能被鄰居議論，很多人不敢與眾不同。像變裝皇后這樣的題材，她先從美感觀察入手，讓長輩放下原本可能的抗拒，再慢慢談「跨性別」、「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漂亮的樣子」這些新概念。
透過網路分享，教案被外界看見，後來有4位知名變裝皇后到社區表演、陪大家畫畫。那一天，阿公阿嬤的笑聲特別多。
▲變裝皇后來社區表演，讓長輩們很開心。
找回自我的練習：從「隨便你」到「我喜歡」
畫畫，會改變身心。
因為衰老退化，有些長輩無法精準控制線條，長期練習後，手眼協調明顯改善，終於成功畫出圓形，「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做到，但的確有些人有恢復。」
一位阿嬤畫畫時選不出顏色，說：「老師，你說哪個好，我就用哪個。」姚玟沒有回答好不好，問她：「那你喜歡吃什麼？」講到吃，答案立刻出來。
姚玟說：「很多長輩不太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他人的標準、社會的期待，成了他們的答案。」畫畫課，幫助了長輩找回做選擇的能力。
面對生離死別，用幽默走過最後一段路
「星期三的元老們，一年30、40幅作品，6年下來就是幾百張。如果是讀大學，他們應該已經碩一了。」姚玟說，這些畫不只是長輩們的心血，也是話題，很多家庭不知道聊什麼，但畫畫課的題材，很多是世代回憶，能夠拉近距離。也有人把作品集結起來，在告別式時展出，因為那是長輩最後一段快樂時光。
在長照社區，生離死別是常態，對姚玟來說，一開始有長輩離開時會很感傷，但後來想想，他們其實幸福，因為最後的畫畫時光很開心，沒有虛度。
她記得，有一次畫佛跳牆，大家討論甕裡要放哪些食材時，有人說：「以後我們就是住在裡面。」全班笑成一團。「這就是他們的特色，面對死亡不會直接講，而是用幽默表達。他們知道自己在老，也很積極地過每一天。」
返鄉做青銀共創，姚玟深感，畫畫課最珍貴的，不是畫出什麼，而是不同世代的交流。眼前的阿公阿嬤，不是一群正在退化的老人，而是一群把握人生最後燦爛時光的創作者。
「我們這一代未來也會變老。大家說不婚不生、快樂一生，這個世代可能更多人會住進養老村，其實就是社區的放大版。到時候，我們會不會也期待，有年輕人來陪我們畫畫、創作，幫我們連結過去，也認識新的時代？」
在高齡社會裡，星期三的畫畫課仍持續翻頁，未來會走到哪裡沒人知道，但故事，還沒結束。
▲姚玟和阿嬤一起穿上印有變裝皇后的衣服。
▲第三人生很珍貴，每一張都是珍貴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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