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發生 AI 泡沫,企業如何趨吉避凶?台經院景氣預測中心主任孫明德揭 AI 榮景背後的「蛇吞尾巴」警訊
專訪:沈貝怡
撰稿:李昀蔚
「目前幾個主要的預測機構,包含 OECD、經濟學人,都認為明年全球經濟成長率會比今年低一點,」本集《全新一週》邀請台灣經濟研究院景氣預測中心主任孫明德,從 2026 全球經濟走勢出發,深入剖析 AI 投資的榮景與風險,以及 AI 為金融市場帶來的「蛇吞尾巴」警示。
首先談到美國,孫明德表示,各大經濟預測單位對明年美國的發展看法不一致,一方面是因為美國有關稅,對經濟可能造成不利影響。然而,美國同時也在減稅,這會對民眾的消費帶來幫助,且聯準會今年已降息降三次,明年還會持續量化寬鬆,「這代表美國已經看到一些經濟疲弱的情況,所以聯準會開始降息寬鬆的週期,這對美國有利,所以明年有利跟不利的都有,經濟就很難說,」孫明德說。
2026 經濟預測:中、日成長動能走弱,歐洲表現回穩
相較於美國,日本經濟前景就沒有這麼樂觀。孫明德分析,日本長期受到高物價衝擊,且過去十年基本上已經把財政與貨幣政策逼到極限,「任何一個國家,短期靠寬鬆,長期靠創新,日本少的最後那一箭,就是創新這支箭。」
在中國方面,經濟成長動能同樣走弱,經濟成長率預期將從接近 5% 下滑至約 4%。孫明德解釋,雖然美中貿易戰可能因美國選舉因素而趨於和緩,但中國明年面臨的主要挑戰已從外部衝突轉向國內房地產低迷,以及部分產業過度競爭、內卷嚴重的問題,這些內憂也將削弱中國整體的經濟動能。
至於歐洲則是相對穩定的區域,隨著烏俄戰爭在美國政策施壓下有望趨緩,歐洲各國得以重新調整財政配置,也讓明年經濟表現預期與今年大致持平,甚至存在回穩空間。孫明德指出,過去數年,戰爭支出主要來自削減社會福利與老人年金,一旦戰事降溫,相關資金可望回流至社會福利體系,進而支撐民眾消費,成為歐洲經濟的穩定力量。
「總結來說,美歐明年的經濟大概持平,但是中、日因為跟貿易有關,而且自己內部都有一些結構性問題需要處理,所以明年全球的整體局勢是比今年弱的,」孫明德強調,明年整個策略經營面向,應該要多著力於歐美,至於亞洲則需特別注意一些。
AI 泡沫不是單一問題,是「實體投資」與「金融市場」的落差
在全球經濟成長趨緩的背景下,AI 是否能持續作為動能,成為市場關注的關鍵問題。首先,針對 AI 是否正面臨泡沫風險,目前市場出現截然不同的解讀。孫明德形容,這就像是在摸「大象的兩個部位」,每個人觀察到的面向不同,自然得出相異的結論。
從實體投資的角度來看,許多台灣與美國的科技領袖普遍認為 AI 並非泡沫,因為在技術與硬體層面,市場需求依然極為強勁,實體投資仍處於持續擴張的階段。
然而,另一派觀點則將焦點放在金融市場。這一部分的人關注的是,AI 在過去兩年大量吸收股市資金,但實際創造的經濟效益卻未必與資金規模成正比,因此認為金融市場上的 AI 股可能會有泡沫現象。「兩個講的是不一樣的事情,實體投資還會持續,但是股票要不要賣那麼貴就值得商榷,所以這個 AI 泡沫,如果分成實體跟金融兩方面來看,會發現不一樣的前景,」孫明德說。
孫明德也進一步將 AI 泡沫化的討論與 2000 年的網路泡沫一同對比。首先在時間跨度上,網路泡沫從 1995 年一路發展到 2001 年,歷時約六年,相較之下 ChatGPT 問世至今僅約 3 年,時間明顯較短。其次,在市場漲幅上,當年 S&P 500 指數上漲兩倍、納斯達克指數更飆升四倍,但是這一波 AI 帶動的漲幅分別約為 70% 與兩倍,顯示目前「泡沫還不夠大」。
此外,與 2000 年多數網路公司缺乏穩定營收不同,現今的大型科技企業仍有訂閱制與雲端服務等穩定收入支撐投資。因此孫明德認為,只要未來的投入成本不出現「十倍速跳增」的失控情況,現階段 AI 產業的資金結構仍可維持相對穩健。
AI 發展面臨三重挑戰
儘管 AI 發展速度驚人,但孫明德也提醒,這股浪潮正逐步遭遇多項結構性瓶頸與競爭壓力。首先是資源限制,例如電力供應不足、水資源短缺等物理條件,都會直接影響資料中心擴張的可能性。
其次,在技術層面,除了 NVIDIA 主導的 GPU 路線之外,Google 的 TPU 正以不同策略加入競爭。與此同時,市場正大規模興建資料中心,然而,未來一旦 AI 手機與 AI 筆電普及,邊緣計算的發展反而可能回頭削弱市場對大型資料中心的需求。
最後,除了資源與技術競爭,數據本身也逐漸成為限制 AI 繼續突破的關鍵因素。目前人類已經幾乎把所有的數據都放進 AI 運算了,但新增數據來源有限,因此造成「數據枯竭」問題,成為 AI 發展的另一項結構性挑戰。
「蛇吞尾巴」現象浮現,AI 的金融風險正在累積
除了技術與資源面的限制,孫明德提醒需要高度警惕的,是 AI 在金融層面逐漸浮現的「蛇吞尾巴」風險。所謂「蛇吞尾巴」是一種資金閉環,意即晶片商將資金投入模型商,模型商再以這筆資金購買雲端服務商的運算資源,而雲端服務商隨後又把資金回流,用來向晶片商採購更多晶片。
這種資金在晶片商、模型商與雲端服務商之間反覆轉動的狀態,表面上雖然可以彼此拉抬營收成長,實際上卻未必代表真實且可持續的市場需求。「它很像一條蛇在吃自己的尾巴,表面上有在吃東西,但一條蛇把自己尾巴吞完的時候,就是滅亡的開始,」孫明德強調,如果 AI 公司不能從市場上取得資金、無法從客戶取得足夠營收,而只是供應商跟投資人之間的短期交易,那未來 AI 在金融上的風險就會越來越大。
回顧 2000 年以來的金融市場,孫明德指出,過去二十多年共歷經三次重大金融危機,分別是 2001 年的網路泡沫、2008 年的金融海嘯,以及 2020 年的新冠疫情。雖然每一次危機的成因各不相同,但從歷史經驗來看,股市修正幅度往往約落在三成左右,幾乎成為金融泡沫破裂時的「底線」。換言之,任何一次泡沫,股市大致都有約三成的修正空間。
因此,AI 泡沫若真的發生,孫明德建議,企業與投資人的首要之務是盤點自身的風險暴露區塊,並找出哪個單位會是最受衝擊的「海嘯第一排」。「當這個泡沫一旦爆開的時候,只要抓到有多痛、時間要多長、海嘯第一排是誰這三個重點,即使明年的 AI 股價沒有像今年這麼好 ,也可以先趨吉避凶,」孫明德說。
*首圖來源: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