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楷馨個展《筆記#15》：與筆記本為伍，描繪出非線性敘事的日常詠嘆調
藝術家黃楷馨於九十九度藝術中心呈現個展《筆記#15》，展名中的「15」意旨藝術家的第15次個展，這樣的命名方式看似簡潔，卻也恰好呼應了她長期以來的創作狀態mdash不刻意以單一主題框限作品，而是將每一次展覽視為創作歷程中的一個階段、一則持續累積的筆記。
黃楷馨個展《筆記#15》展場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黃楷馨個展《筆記#15》展場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筆記作為方法
黃楷馨第一次舉辦個展是在 2008 年，當時她尚未以「筆記」作為日後展覽的核心概念。一直到赴荷蘭留學返台之後，歷經數次展覽與創作實踐，她才逐漸意識到，自己需要重新思考個展與作品之間的關係。
「每到要辦展覽的時候，我都會去想這次要以什麼主題來面對觀眾，然後把作品像是一個框框一樣框起來，但這樣的方法好像跟我的創作內容相違背。」黃楷馨如此形容過往籌備展覽時的感受。
由於黃楷馨的作品多屬抽象創作，作品的生成與生活經驗、感知、色彩記憶以及日常思考交織在一起。對她而言，創作並非一項被獨立切割出來的工作，而更接近生活本身持續運作的一部分，因此展覽不應只是替既有作品設定一個主題，再將它們納入同一套敘事之中，而應該更貼近作品原本生成的方式。正因如此，相較於以一個明確命題去統整不同作品，「筆記」反而成為更貼近她的創作狀態。
黃楷馨個展《筆記#15》展場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而在黃楷馨所謂的「筆記」，並不只完全指向紙本上的文字記錄，同時也是一種理解創作的方法。它可以是一個突然出現的畫面、一段尚未成形的想法，也可以只是某個顏色所留下的感受。黃楷馨習慣隨身記下這些稍縱即逝的念頭，這些片段未必會立即發展成作品，而是在時間中被暫時擱置，隨著生活經驗、觀看方式與思考狀態的改變，逐漸累積、沉澱，直到某個適合的時機再度從筆記本中擷取，轉而成為繪畫的基礎。
若將展覽理解為黃楷馨某一階段生活的呈現，似乎並沒有錯，但這個「階段」並不是線性的。黃楷馨特別指出，在她近年的展覽中，經常出現一些歷時很久才完成的作品。「有些畫作早在 2013、2014 年左右便已起筆，卻直到近年才真正完成並展出，一件作品從開始到完成，可能跨越十年以上。」然而這並非因為作品一直處於未完成狀態，而是她的思考與觀看仍持續改變，作品會被暫時放下，等待新的經驗、感受，甚至等待一個適合它出現的空間。
黃楷馨個展《筆記#15》展場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因此或許也可以理解，不論是筆記本中書寫下的「筆記」，亦或是展覽中回應的「筆記」，皆將作品按時間順序逐一編號的習慣捨去，不同年份的作品可以在同一場展覽中重新相遇，早年的想法也可能在多年後找到新的完成方式。如此一來，便呈現出一種非線性的時間結構，使生活、記錄、創作與展覽彼此交疊，而作品就在這些反覆觀看、停頓與重新進入之間，逐漸形成自身的樣貌。
黃楷馨個展《筆記#15》展場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黃楷馨個展《筆記#15》展場一景。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非線性的交會
黃楷馨形容自己的思考方式相當跳躍，對許多事物都深感興趣，也習慣在同一段時間裡同時探索不同的問題。這些看似彼此沒有直接關聯的念頭，往往先以零碎的方式存在於她的筆記、閱讀、生活經驗與創作之中，但當時間被拉長，她卻發現，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線索其實早已彼此牽引，逐漸形成一條潛藏的脈絡。這樣非線性的思考方式，也恰好呼應她對「筆記」的理解，即記錄並不需要立即形成完整結論，而可以容許片段暫時並存，等待某個時刻重新被閱讀、連結與轉化。
此次展覽中，黃楷馨便以另一種方式展現這樣的思維。她將〈大夢〉、〈朝露〉、〈謙虛的蜜蜂〉、〈日以繼夜〉、〈一默如雷〉、〈雨中跳舞〉、〈交換〉、〈As You Wish〉、〈虹〉等不同作品的名稱重新排列，串聯成一首短詩。原本各自指向不同作品、不同創作時間與不同情境的詞語，在脫離原先的位置之後，重新進入彼此的關係之中，也產生另一種閱讀節奏。
黃楷馨作品－〈日以繼夜〉，2025，97x145.5cm，油彩、 壓克 力、金銀箔、畫布。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而這種做法來自於黃楷馨在荷蘭留學時接觸的創意寫作訓練。黃楷馨回應，在創作時她並不是先設定一首詩，再依照文字完成作品，而是在作品與名稱都已經存在之後，將這些詞語一一列出，重新觀看它們彼此放在一起時所產生的氣味與節奏。
諸如此類喜歡在不同事物之間尋找連結的思維方式，其實早在黃楷馨的學生時期便已逐漸形成。大學期間，她主修景觀設計，同時以哲學作為輔系，也經常利用時間選修其他系所的課程。在黃楷馨眼中，介於不同知識領域之間移動，從空間、設計、哲學乃至藝術等，是不同角度重新認識世界的方法。也因如此，日後當她轉向藝術創作時，這些看似來自不同領域的訓練遂逐漸成為她理解作品的重要基礎。
黃楷馨回憶，最初選擇景觀設計，某種程度上只是升學過程中的結果。雖然從小便接觸許多藝術相關事物，當時卻沒有將「成為藝術家」視為明確的人生方向。但進入景觀設計領域之後，卻逐漸發現自己其實非常適合空間性的思考。尤其景觀設計的訓練包含點、線、面、色彩、空間與造型等基本觀念。這些看似屬於設計教育的訓練，日後卻埋下她理解抽象藝術的重要基礎。
黃楷馨作品－〈安魂曲〉，97times162.5cm，油彩、 壓克 力、畫布。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從觀看到聆聽的跨感知創作
可以關注到，此次《筆記#15》除了展出黃楷馨近年的抽象油畫作品之外，也納入數件當代水墨創作，包括《山的進化史 The Evolution of View #1ndash5》與《謙虛的蜜蜂 Humble Bee #1ndash6》系列。黃楷馨甚至將此次展覽暱稱為「{80times80}」，原因在於此次展出的畫布類作品，大多以 80 號畫布為主要尺度。
黃楷馨作品－〈山的進化史#3〉，69.5x70.5cm，墨、彩色墨水、金箔、宣紙。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黃楷馨笑著形容，80 號的尺寸對自己來說特別具有一種「生活感」，既不像小幅作品那樣偏向片段式、私密性的感受，也不像更大型的作品那樣帶有強烈的戲劇性，而是介於兩者之間，足以容納日常中較完整、較持續的情緒與思考。
而這樣的尺寸回應在水墨作品《山的進化史》系列中。黃楷馨曾有一段時間非常投入水墨畫的學習，此次個展，她將數件不同階段的水墨作品並置，其中有的保留相對典型的山水形式，有的則開始進入現代水墨的技法實驗。單獨來看，每一件作品都可以成立，但當五件作品放在一起時，它們便形成了一條觀看的脈絡。正如「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從辨認具體形象開始，經過解構，再重新回到形象，只是最後所看見的那座山，已經不再是最初的山。
黃楷馨作品－〈山的進化史#2〉，69.5x70.5cm，墨、彩色墨水、金箔、宣紙。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黃楷馨作品－〈山的進化史#4〉，69.5x70.5cm，墨、彩色墨水、宣紙。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如果《山的進化史》展現的是觀看方式的轉化，那麼作品〈交換〉則更清楚地呈現黃楷馨如何將不同領域、不同時間中的經驗彼此串連。她是一位音樂愛好者，而這件作品最早的構想，便與法國作曲家艾瑞克・薩提（Erik Satie）的〈Je te veux〉有關。〈Je te veux〉以圓舞曲形式寫成，標題具有「我想要你」、「我需要你」之意，情感表達看似直接而濃烈，但在黃楷馨的聆聽經驗中，圓舞曲不斷旋轉、反覆繞行的形式，反而帶著一種微妙的遺憾。兩個人彷彿不斷靠近、追逐、環繞彼此，卻始終未必真正抵達對方。
黃楷馨－〈交換〉，145.5times112cm，油彩、 壓克 力、銀箔、黑箔、畫布。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黃楷馨作品－〈一默如雷〉，134times125cm，油彩,壓克力複合媒材畫布。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由此，黃楷馨開始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作品最初的構圖也由這種「靠近、迴旋、卻沒有真正抵達」的感受出發。只是這件作品並沒有立即完成，而是在多年後才找到新的入口。其後，她接觸到大乘佛法中「自他交換」的修習方式，試著將自己與他人的位置交換，想像對方的痛苦與處境，甚至將對方的憂悲苦惱吸入，再將明亮、善意與祝福迴向出去。它的核心並不是神秘經驗，而是一種立場轉換，試著站到另一個人的位置，看見對方為什麼會如此思考、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情緒。而在此件作品中原本與一首情歌有關的「兩人關係」，到了這裡卻產生了另一層意義。
此次展覽中的另一組重要作品《謙虛的蜜蜂 Humble Bee #1ndash6》，則更清楚展現音樂經驗如何進入黃楷馨的視覺創作。對她來說，音樂是一條與視覺藝術長期並行的學習軌跡。從學生時期開始，她便持續接觸合唱，高中是投入最深的階段之一；到了大學，她甚至主動選修音樂系課程，並加入碩、博士班的合唱團，同時也修習合唱課程。
黃楷馨作品－〈謙虛的蜜蜂#4〉，68.5times70cm，墨、彩墨、油彩、壓克力、水彩複合媒材、宣紙。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多年後回頭看，黃楷馨才逐漸意識到，這些聽覺經驗早已滲透進她的繪畫之中。她形容，音樂其實是可以「聽見形狀」的，不同聲部進入的順序、聲音的厚薄、明暗、遠近，以及和聲彼此交疊時形成的層次，都可以轉化成視覺上的感受。尤其在繪畫中，色彩之間的「織度」，也就是色彩如何彼此穿插、疊合、支撐，甚至衝突，使顏色並不是一塊一塊孤立存在，更像合唱中的不同聲部，各自有位置與個性，卻又必須在整體裡產生關係。
從這個角度來看，《謙虛的蜜蜂》不只是圖像或媒材上的實驗，也可以被視為黃楷馨長期音樂經驗、身體感知與繪畫語言彼此交疊的結果。這一系列最早其實並非以蜜蜂作為主題，而是她在實驗水墨、宣紙與不同媒材時逐漸形成的紙本作品。黃楷馨坦言，早期畫面中有相當多墨色，也混合了油彩、水彩、壓克力顏料與礦物顏料等不同材料，只是後來因為色彩逐漸鮮明，觀者較難直接看出最初的墨色基底；而紙本雖然不是她最主要的創作媒材，卻一直是她會反覆回去實驗的領域。隔一段時間，她就會重新拿出不同的紙材、水墨或顏料，測試不同材質之間能夠產生什麼樣的關係，《謙虛的蜜蜂》正是從這樣的實驗脈絡中慢慢發展出來。
黃楷馨作品－〈謙虛的蜜蜂#2〉，69times70cm，墨、彩墨、油彩、壓克力、水彩複合媒材、宣紙。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真正讓「小蜜蜂」出現在畫面上的契機，則與一段身體經驗有關。大約在 2021 年底，黃楷馨曾經歷一次較嚴重的生病與手術，生活幾乎進入休養狀態，許多原本習以為常的動作都必須放慢，即使只是在自己的工作室裡移動與創作，都像是在跑一場漫長的馬拉松。
也就在那段時間，黃楷馨重新想起自學生時代就關注的美聲團體「真實之聲」（Real Group）的一首歌曲－《Bumble Bee》。歌曲裡帶著一種略帶諷刺與自嘲的語氣，好像有人不停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彷彿世界少了自己就無法運轉。多年後再聽，她反而從中讀到另一種意思mdash人之所以總覺得不能停，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真的無法被取代，而是害怕一旦停止忙碌，就失去了自己的價值。這樣的理解，恰好對應了她當時的身體狀態。當生活逼迫自己慢下來，她開始重新思考，停下來其實沒有關係，世界短暫沒有自己的參與，也不會因此停止運作。這個念頭既是對當時自己的提醒，也逐漸成為《謙虛的蜜蜂》系列內在的精神核心。
黃楷馨作品－〈謙虛的蜜蜂#3〉，69x70cm，墨、彩墨、油彩、壓克力、水彩複合媒材、宣紙。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黃楷馨作品－〈謙虛的蜜蜂#6〉，57.5times70cm，57.5times70cm。圖 / 九十九度藝術中心提供。
繪畫是一種「慢」
在當前的生活裡，一切似乎都越來越快。訊息必須立即回覆；影像快速滑過；媒體不斷更新，每一件事情都要求即時反應。也正因如此，黃楷馨越來越重視藝術裡的「慢」。
她用了「回甘」來形容觀看藝術作品的感覺。「真正好的觀看，不一定在第一秒就給出答案，有時候需要離開，再回來；需要過一段時間，某個感覺才重新出現。」正如她創作時的方法，作品未必需要立刻完成，也不必立刻被理解，它可能暫時停留在某個狀態，直到多年之後，新的生活經驗、情緒與觀看方式再次進入畫面。也因此在她的創作中，時間漸漸地成為作品本身不可或缺的脈絡；一幅畫經過沉澱之後重新被觀看，就像茶在入口之後留下的回甘，真正持久的感受往往不是最先出現的那一個，而是在離開之後，才慢慢浮現。
這樣的「慢」，也回應黃楷馨對不同畫面尺度的理解。她曾將小幅作品比喻為生活中的「小確幸」，正如一杯好喝的咖啡、一份令人滿足的點心，或是一個短暫卻真實的愉悅時刻；相較之下，大幅作品對她而言則更接近一首「生活的詠嘆調」，其意旨的不急於推動情節，而是讓某一種情緒被拉長、被放大，讓人在其中停留。它可以是欣喜、渴望、遺憾，也可以是某個清晨醒來時，突然湧上的巨大感觸。這些難以被一句話說清楚的感受，正需要更大的畫面與更長的觀看時間，才能被承載。
展覽資訊
❏ 展期｜2026.10.03 sat.~11.07 sat.
❏ 地點｜99deg 藝術中心
❏ 地址｜112 台北市北投區承德路七段286號 LF
❏ 開放時間｜11:00ndash18:30（日、一、國定假日公休）
❏ 展覽活動｜
10.03（六）15:00 藝術家茶敘
10.17（六）13:00 展覽導覽
10.17（六）15:00 NOTE15 開幕(與談人 | 陶文岳)